是家中孩童高热惊厥,被顾明烛从阎王殿前拉回来的年轻妇人;
是在灭鼠清秽时得到过指点、领过预防药包的民夫;
还有许多许多,虽不曾直接与顾明烛或锦衣卫说过话,却因他们推行的严苛规矩、每日巡查的汤药、以及那座固若金汤的营地而保全了性命的普通百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枚还带着露水的、自家院里结的野果。趁队伍经过时快走几步,把篮子放在了医车的车辕旁,又赶紧退开,深深福了一礼。
这举动好像打开了局面。
紧接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挣脱母亲的手,把半个粗面饼子塞到了一个锦衣卫缇骑的马鞍旁,然后跳开。孩子的母亲站在远处,局促地搓着手。
又有年轻的小娘子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抛到了骑马的沈寂身上……
沈寂强忍着杀人的冲动用两根手指捻起帕子扔了。
“大人恩德……”
“顾娘子保重……”
“一路平安……”
祝福声起初是零零星星的,随后愈来愈多。
顾明烛坐在车厢里,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车外那一张张质朴的脸,看着那些被匆忙放在车边、马上的“礼物”,鼻尖微微发酸。
特喵的,系统给的奖励算个毛,这些“奖励”才是真的!
而沈寂仿佛对这些动静混不在意。
任何过于沉重的情感于他而言都是责任,是必须背负的枷锁。
韩诚跟沈寂一样面无表情。
但其余的缇骑都有些“上脸”。
他们是沈寂麾下最锋利的刀,所到之处带去的通常是消失的他和她。
百姓畏他们如虎狼,官员避他们如蛇蝎。他们的名字跟酷刑联系在一起,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煞。
他们早习惯在旁人恐惧、憎恶、或极力掩饰的谄媚目光中执行任务,他们心中属于“人”的温热部分一直是藏着的。
所以此刻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们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丝难言的、几近羞赧的窘迫。
于是,他们的背挺得比以往更直,嘴角恨不能翘到眉毛上。
队伍就在这肃杀和温情交织、冰火两重天的氛围中,驶出了固城东门。
马蹄声渐疾,下一程:淮宁。
眼见天气转好,潮湿被驱散一空,官道的泥泞也干硬了许多,显露出久违的坚实。
沈寂便决定全队提速,一鼓作气,务求在三日之内抵达淮宁府。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可提速带来的些微振奋,很快便被越来越明显的异常冷却了。
越往南,官道上本应络绎不绝的车马愈少。而从各条岔路、小径不断汇入主道的灾民却越来越多。
顾明烛透过“维和救护车”掀开的竹帘往外看,心里警铃大作。
首先就是灾民逃亡方向的一致性,全部向着北方。可北方的固城、甚至再往上京,一路也是受灾范围,抛去信息不通的原因,这也有可能说明南方受灾更重。
再有,就是人口结构和状态的全面恶化。
顾明烛发现灾民群体跟固城的已经完不同,绝大多数是青壮年男子。
老人呢?女人呢?孩子呢?
有,但数量少得惊人,且状态更为凄惨。妇人怀里有时抱着东西,但仔细看,那包裹里的小脸明显已经……
顾明烛咬着牙,难过的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流失了大部分妇女儿童、结构扭曲的流民队伍,本身就是灾难报告。
所有人的状态不像饥饿导致的消瘦,而是精神层面的耗竭。
想到空间针对固城的奖励很“玄”,顾明烛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真正的磨难恐怕还在前头。
她放下竹帘,从随身的藤箱里取出炭笔和硬皮册子,开始以医者视角记录关键信息:灾民规模、显著体症、精神萎靡程度、卫生状况。同时进行风险预判:自己这支队伍跟灾民逃难逆向而行,等于接触风险、水源污染风险、空气传播风险剧增。
她认为,无论淮宁城发生了什么,锦衣卫队伍自身防护必须立刻提升到最高等级。
于是,出发后的第一晚。
锦衣卫的队伍没有按照常规选择靠近水源、地势平坦的官道旁,而是偏离了主路,深入一片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的荒野。
“就地扎营。”韩诚高声说着:“斥候向前再探三里。取水点去上游,田火头带人看紧,水必须烧滚。”
命令简洁,一些老练的锦衣卫已经察觉到细微的差别:选址更僻,对水源的吩咐更严。
所有人沉默地执行,没人多问一句。
劈柴、钉桩、拉扯帐篷的闷响在夜风中渐起。
顾明烛从“维和救护车”上下来,走向后头跟着的辎重车辆,其中有辆是药材车。
固城一战,消耗了绝大多数在上京就采买备好的常规防疫药材,尤其是效果明确的几味主药。
好在当时在山上营地也采了不少草药,虽说炮制得粗糙,但“山野替补”关键时刻也能挺上。
顾明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利落的在有限的药材中拨捡、搭配。把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以及具有清热燥湿作用的佩兰、藿香之类的按比例混合好,唤来了十六,“把这些都交给田火头,告诉他这是驱瘴防疫的药,但量不多了,文火煎煮两刻钟,务必看好火候,药力要煎出来。”
“是。”晏十六小心接过。
顾明烛把另一袋子也给了她,“这袋是日常固本用的,煎煮时间可以稍短。”
安排完煎药事宜,顾明烛点了几个正在附近归置物资的锦衣卫力士。
“几位,劳烦搭把手。”
力士们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
顾明烛引着他们走到“维和救护车”后,打开加固的后厢门。
车内一角,整齐码放着数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包,以及用油纸仔细捆扎好的大卷物事。
这是在固城买的,除了药材之外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棉布和木棉絮。
“劳烦都搬到那儿去,小心些,莫要沾了尘土。”顾明烛说着。
力士们依言而动,把东西都搬到营地中央、篝火光芒最能照亮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预先铺开了一大块厚实耐磨的桐油帆布,这是从辎重车里临时找来的垫布,此刻成了最好的工作台。
本白的粗棉布层层铺展在帆布上。木棉包也被解开,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随后是几个缠满了麻线的线轴,以及数把剪刀,和针。
顷刻间,“露天工坊”成立了。
顾明烛站在这一大堆材料前,环视了一圈渐渐被吸引过来、脸上写满好奇和困惑的锦衣卫们,直接嘱咐:“诸位看好了。我们得用这些布和棉,给自己多添一道保命的屏障!”
她把整块布完全抖开,再两边对齐,叠一次、再叠一次。随后用炭笔在叠好的布块上画出一个方正的长方形轮廓,比划了一下大小:“照着这个大小裁,要能把口鼻和下巴都盖住。”
说完拿起剪刀沿着画线一气呵成地剪下四片大小一模一样的长方布片,然后教大家哪些是外布、哪些是内衬、木棉絮要垫到中间层。
最后拿起一片裁好的外衬布,在左右两侧差不多中间的位置,用力点了两个明显的炭点,“这里是要缝带子或者留穿绳洞的地方。带子一定要长,能从这儿绕到脑袋后面,绑紧。”
她用手在脑后比划了一个打结的动作,语气加重,“一定要绑紧,贴在脸上不能透风,透风就白费了。两人一组,一个画线,一个下剪刀裁。木棉絮自己用手估着放,不够再添。先裁好的,可以自己先缝。”
大伙愈发看得困惑,晏九从怀里掏出一块军中常见的深色面衣举在手里,“顾娘子,咱们在固城不是都有这个吗?这大热天的,非得再做一个厚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顾明烛丝毫不意外有此一问,“普通面衣大家当然都有现成的,但我们此刻要做的是加强版。还止能防风,还能防混杂在风里、人口鼻喷出的病气、疫气、秽气微粒。舒适和便利都在其次。”
想了想,索性说得更郑重些,“这种特殊面衣叫恩久五,毫不夸张的说,它就是疫用甲胄。”
“叫啥?啥五?”晏九没听清。
“恩久五。”顾明烛诌得面不改色,“古时有个人叫恩久五,曾以神力化出无形屏障,护佑信众口鼻,隔绝疫气。后世凡以他的法子制面衣,都可以借他的名号,得他庇护之力。不止管用,还吉利!”
她顿了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凛然:“可能戴着憋闷,看着蠢笨,但关键时刻它可能救人性命,都明白了吗?”
“是不是有点夸张……”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声音虽小,但不少人都听见了。
顾明烛正欲开口再强调,却瞧见沈寂正缓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