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看堆积的布料、棉絮,也没说话,接过顾明烛手中两片示范裁剪好的外布和内衬,然后曲起一条腿,直接在帆布边缘席地坐下了。
他坐得笔直,在无数道几乎要凝固的视线中开始了缝制。
一针一线稳、准、密。越缝越快。(这技术是给顾明烛缝月事带练出来的……)
整个营地此刻真正地落针可闻,只有火头军那边儿煮药煮饭的噼啪声。
顾明烛忍着笑意,也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埋头缝制。
韩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假意清了清嗓子,“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大人给你们一人缝一个吗!拿布!拿针!今晚缝不出几个像样的恩久五,都别睡了。缝不密的,针脚歪的,拆了重做!这是保命的甲胄,不是儿戏!”
所有锦衣卫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堆布料棉絮。
信不信是一回事,连大人都在缝的东西,他们敢不缝?
篝火噼啪,映亮了一张张淌着汗、却无比认真的脸庞,以及偶尔“啊!”一声被针刺到手指的轻呼。
顾明烛忍着笑。
“恩久五,”沈寂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真是古人?”
顾明烛指尖的针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眸带着刨根问底的眼神。
“……是啊。”顾明烛稳住心神,带着对“古之先贤”应有的笃定。
沈寂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针线未停,片刻后,又抛出一问,“男人?”
顾明烛:“……”
沈寂慢条斯理地问:“长得可好看?”
顾明烛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哭笑不得的嘟囔:“想什么呢你!”
沈寂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中最后一线拉紧,用牙咬断,然后把亲自缝好的第一个“恩久五”放在了顾明烛膝上。
扬了扬眉,又看了眼顾明烛手里正缝的那只,意思不言而喻:你缝的归我,我缝的归你。
顾明烛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针脚,却怎么也压不下唇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弯弧。
篝火旁,缝制的“沙沙”声依旧。
无人知晓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刚刚完成了一次跨越古今、针对虚构人物的、极其隐晦却分量十足的“宣示主权”……
由于时下布匹价格昂贵,顾明烛备下的材料有限,仅够每人缝制五只“恩久五”。
锦衣卫们虽多是舞刀弄枪的手,初次拈针引线难免笨拙,但缝制这种不求美观、只讲严实的面衣倒也不算难事。
一个时辰不到,全体完工。
顾明烛叮嘱,“记住,一旦明显污损必须更换。”
众人肃然应声,把恩久五仔细收好。
缝制的间隙都还喝了火头军熬好的预防汤药,虽说心里还是觉得顾医女是不是有点儿太谨慎?
但谨慎毕竟也是为了他们,于是人人心里偷偷满意。
拾掇利落了也入了夜,顾明烛借着还要替沈寂诊脉的机会,把另一匹桐油布也搬到了他的行军帐。
帐内果然比她那小帐篷亮堂许多,数盏牛角灯把各处照得纤毫毕现,正适合做精细活计。
“叨扰啦,”顾明烛难得“客气”一回,顺手把日常的药丸塞到沈寂嘴里一颗。
沈寂当然不会介意,甚至想让她多留,哪怕只是看着她做些琐事。
可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而眸子里却漾开了一圈圈藏不住的笑意,浸润了微弯的眼角。
顾明烛把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也被软茸茸的情绪给笼了。
她不打算亏着自己,双手并用揉上了沈寂的脸。
“沈大人……”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是明晃晃的贪,“真是生了一副馋人的相貌啊!”
沈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揉得怔住了。
他真是不想躲开,可一想“未来”,便拂掉顾明烛的手,“我说过,在成亲之前休想碰我。”
“就碰!”两个字,清脆利落。
话音未落,顾明烛已俯身凑近。
沈寂只觉眼前光影一暗,带着药草清苦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紧接着,唇上便传来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微微一痛,是被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沈寂本能地想要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可顾明烛的动作比他的念头更快。
在他指尖堪堪抬起的刹那,她已经灵巧地向后跳了一大步,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
顾明烛抹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得逞后的得意,不怕死地朝他扬了扬下巴:“碰了,你能奈我何?”
沈寂僵在原地,唇上还在酥麻,灼烧感汇聚到心口,撞得他心脏怦怦狂跳。
好气啊……
气自己被她占尽了便宜,却还没能完全占据她的心。
顾明烛得意了一会儿,见沈寂也没什么反应便收了心思,理直气壮的:“我要缝衣服了!你别打扰我!”
好像刚才那个主动凑上去行凶的人不是她。
顾明烛仔细抚平了桐油布,用炭块划出裁剪线。
她是要做防护服。
心中早有成算,且也仍旧不太在乎“卖相”。裁出前后两大片作为衣身,又裁出两个较窄的长条做袖子,以及一块稍小的布料做头套,最后是几个细长的布条用作系带。
坐在她旁边的沈寂冷不丁来了句:“你要缝这又厚又硬的油布,还不把你那外袍脱了?省得沾一身味儿不好洗。这儿没风,亮堂,正好。”
顾明烛还没反应过来,他自个儿就从怀里拎出块布递过来。
顾明烛一看,是自己那件细吊带睡裙。
“舍得还我了?”她眉梢轻扬。
沈寂语气理所当然,“你累了一天了,也该松快松快。沾了桐油气味的衣裳穿着难受。”
理由冠冕堂皇,听着体贴入微。
顾明烛看着他一本正经、耳根却发红的模样,欺负他的心思愈发旺了,“你说得是,”
她弯了弯眼睛,伸手接过了睡裙。
然后竟直接站起身,拿着睡裙走到了离灯火更近、光线最明亮的地方,恰恰就在沈寂侧前方不远。
她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外袍系带。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刻意的、磨人的从容。
外袍顺着肩线滑落,被她随手搭在桌上。
沈寂的目光想移开,可动不了半分,眼睁睁的瞧着顾明烛又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帐篷里被无限放大,灯光把顾明烛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肢完整勾勒出来,随后竟转过身来……
沈寂瞬间想起以前在北地雪原潜伏时见过的景象:通体雪白的兔子在厚厚的积雪上轻盈跳跃,还有那颤巍巍的、一点鲜红的唇尖,醒目得……惊心。
顾明烛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得逞的弧度。
沈寂气得闭上眼,又无意识的睁开了,只能僵硬地坐着,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回落,在下腹凝成滚烫的燥意。
动作被顾明烛拉得漫长无比,直到终于穿好了,比方才的雪原白兔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
顾明烛语坐回矮几旁重新拿起针线和桐油布,“这下可以安心缝了。”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这声音不急不缓,对沈寂来说却跟凌迟似的。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还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可看也不看的出了帐,带着点藏不住的狼狈。
顾明烛倒是吓了一跳,瞪眼瞧着帐帘发了会儿呆,便想明白了,笑得浑身颤。
帐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沈寂朝着远离营帐、远离所有人的方向疾步走去,中途遇到守夜的士兵也没理,直至到一处僻静背风的树林后才停下。
夜风再烫,也烫不过他体内翻腾的熔岩。
他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仰起头,闭紧了双眼,双手探向早已紧绷灼痛、难以忍受的所在……
没有星月,只有浓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寂才叹了口气,朝着自己那顶依旧亮着灯火的帐篷走去。
帐帘再次被掀起。
带着一身夜露的沈寂沉默地走了进来,脸色微红,刻意避开去看矮几旁的那个身影。
顾明烛还在缝她的防护服,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
哟,贞男回来了。
眼底下都青了,这是消耗过大?
她用力抿着嘴唇,把几乎要冲出口的笑声死死憋回去,可微微抽搐的嘴角藏不住心情。
沈寂咬牙切齿的,“你满意了?”
顾明烛心算了一下时长,“嗯,满意。”
沈寂:“……”
顾明烛给了一个火上浇油的答案。
沈寂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