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头被看穿了软肋、无可奈何的困兽。
灼热的心思缓缓褪去后,混合着疲惫、无力甚至隐隐恐慌的情绪终于悄然漫了上来。
他开口,声音有些沮丧,“阿烛。”
“嗯?”顾明烛应了一声,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
沈寂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你就真的……没想过要嫁给我?”
他有些灰心。
她总是对成亲话题的避而不谈、总是把两人关系定义为“医患”或“需要”、或“利益交换”。
哪怕在他怀里索取的时候,她的眼神也是清醒的。
他拥有不堪的过去,也拥有现在的权势、相貌。
可无论他的过去还是现在,似乎还没真正入了她的心。
这个认知,让沈寂心中无数次泛出不确定的、空落落的滋味。
他可以用手段强留她在身边,可以用利益捆绑她,甚至也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绑……
可她肯嫁,才意味着她心甘情愿。
顾明烛缝纫的动作终于停了,捏着针抬起头,有些怔忡。
方才那点恶作剧得逞的雀跃慢慢沉淀了。
认真想了想,认真的问:“撇开你的病、撇开南下的差事,就只说我这个人。我是一个来历不明、脾气不好、也没想着攀高枝的野路子大夫。兴许会给你带来无数的麻烦,也兴许哪天突然就不见了、没了、死了。你想清楚了,再问我嫁不嫁的问题。”
问题被抛了回来。
沈寂看着顾明烛,目光灼灼,斩钉截铁的清晰回答:“我早就想清楚了,我要娶你。”
“我要娶的,就是从诏狱里就开始骗我的你,是对着沈扶风也能面不改色施针救人的你,是刚才……敢当着我面换衣服、还敢咬我的你。”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更难启齿、却更真实的话也一并吐出来:“也是……让我像条野狗一样跑出去,差点把自己弄死在林子里的你。”
最后这句话带着自暴自弃般的坦白,和深切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渴望。
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重得像是誓言,“你嫁,还是不嫁?”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他要她。
“行,成亲吧。”顾明烛出给了答案,果断的,下了通知。
“顾明烛,你答应了。这辈子你都别想反悔!”
“是,我答应了。”顾明烛站了过来,指尖勾了勾沈寂腰侧的衣带。
沈寂立刻拒绝,近乎庄严的郑重,“今晚不行。”
顾明烛挑眉,理直气壮,“你我两情相悦,何必拘泥那些虚礼?何况咱们都是孑然一身,没那些高堂亲友需要应付。要我说也不必大张旗鼓,就在此处,点一对红烛,天地为证,三拜便算礼成。之后直接入洞房!”
沈寂摇了摇头,抬起手拂过顾明烛颊边一缕碎发,“正因你我皆是孑然一身,我才更要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要你穿着嫁衣,堂堂正正地嫁。你是我沈寂明媒正娶的妻,不是随便凑合、苟且将就的。”
他想了想,语气更加坚定,带着不容商榷的执拗:“在洞房花烛、合卺交杯之前,我的身子,不行。”
顾明烛:“……”
沈寂头顶的贞夫光环更亮了。
来自2050的顾明烛不理解这份“仪式崇拜”的固执,但尊重。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营地已苏醒。
火头军已经在埋锅做饭,烟气混着晨雾袅袅升起。
顾明烛也早早起身在自己的小帐里洗漱完毕,看着空荡荡的包袱一角,无奈地撇了撇嘴。
那件绸裙又不翼而飞,不用说,定是又被某人“扣押”了。
掀帘出帐,沈寂已在外头。
晨光中,他身姿挺拔如松,正与韩诚低声交代着什么,已然是完全进入状态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模样,跟昨晚那个框框框框马赛克的男人判若两人。
只有在她走出帐篷的瞬间,似有所感,转头看来。
也没有额外的表情,但眸光融化了一瞬。
随即又转回头,继续对韩诚说着:“前哨再放远五里,沿途若有异常即刻来报。所有人检查面衣、水囊,按顾娘子说的防护,不得有误。”
“是!卑职明白!”韩诚抱拳领命,向走来的顾明烛点了点头。
用过粗糙却热乎的早食后,顾明烛照例为沈寂诊了晨脉。
脉象依旧沉弦,隐疾未除,但好在未见恶化。她盯着他把药丸服下,外头队伍已然整备完毕。
沈寂翻身上马,扫视一眼身后的队伍,扬起手臂,“开拔!”
令出,车马辘辘,再次向着迷雾笼罩的南方蜿蜒前行。
前路是未知的,但顾明烛的心奇异地安定。
第二天的行程在相对平静中度过。
沿途景象愈发凋敝,村落空寂,偶见倒毙路边的牲畜,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焦臭,灾民也愈发的多,队伍沉默地加快速度,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节省着力气和言语。
然而这所谓的“平静”,在第三日清晨出发后不久便被彻底打破。
先是零星出现,而后迅速增多:从淮宁府的方向惊慌失措地涌来不少灾民。
那已不能称之为“行人”,更像是从地狱边缘挣扎爬出的幽魂。
都用破布捂着口鼻,脚步或车马速度都极快,好像身后有看不见的恶鬼在追。
他们看到这支全副武装、整齐肃杀的队伍,愈发惊慌地向道路两旁躲避。
队伍的气氛瞬间紧绷。
锦衣卫们虽未接到命令,但已自动握紧了刀柄,覆紧恩久五面衣。
顾明烛抓着车窗边缘往外看,虽然距离尚远,但个别人明显异常的佝偂姿态、急促咳嗽,都让她的职业神经骤然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肥章
第88章
前方马蹄声疾, 是晏三回来了,直接冲到沈寂马前,甚至来不及完全勒住马, 便压低了声音, 快速对沈寂说了几句。
沈寂面色骤沉, 把韩诚也召了过来。
晏三就快速复述了几句, 韩诚的脸色变得比沈寂还难看,抱拳领命, 拨马返回队中高声下令:“暂停前进,撤离官道,所有人与南来灾民保持距离,不得接触、不得交谈,原地待命!”
命令执行的很快,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散开阵型,赶马的赶马、赶车的赶车, 把官道整条让出,平移到了旁边的田野。
每个人都意识到了情况非比寻常。
韩诚随即朝着红十字旗车过来,“顾娘子,大人有要事相商。”
顾明烛的心早就提起来了,立刻背好药箱跳下车, 跑去找沈寂。
沈寂站得有点儿远, 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见顾明烛跟韩诚过来了,便命令晏三,“把你在淮宁府外所见所闻, 尤其是疫病详情据实禀明,不得有半分遗漏。”
“是!”晏三回禀:“淮宁府跟当初的固城一样,四门紧闭。城门附近有数排灾民草棚, 可见外排出现倒毙尸首,粗略看去不下十具,蝇虫滋生,恶臭随风飘出甚远,死状可怖。”
“另外,卑职还拦了一些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据他们所说,城中起初是零星有人发了高热,但约莫三日前开始有人咳血暴毙,且一传十,十传百,速度极快。直到今日,全城大乱!”
“淮宁府就没什么措施吗?”韩诚追问。
“有,但没什么用了。城里的医馆、药铺几乎都被抢空,听说大夫也是病倒一片。官府起初还想严管的,可后来差役也都染上了。昨儿开始就有地痞无赖趁机劫掠,甚至还有人纵火,说是要烧死疫鬼。总之淮宁现在如同鬼域。”
顾明烛问:“有没有具体症状细节?”
晏三想了想,“普遍是高热颤抖,神志模糊、咳血沫子。死前会倒地抽搐,口鼻涌出大量黑血。身上还有肿块,发黑流脓,臭不可闻。有些患者从发病到死亡,没超六个时辰。”
高热、咳血性泡沫痰、腺体部位的特征性肿痛溃烂、以及短至数小时的急速死亡……
其实症状已经很明显。顾明烛直接看向沈寂,“初步诊断是核瘟(鼠疫),传播途径是口沫和接触。”
沈寂沉默了片刻,语气愈发沉重,“以你所知,如果要进入淮宁府并活着出来,该当如何?”
顾明烛缓缓摇了摇头,“五成以上的机率,全军覆没。”
沈寂又看向韩诚。
韩诚毫不迟疑,抱拳直言:“末将唯大人马首是瞻。”
沈寂笑了,笑意在嘴角漾开,带着几分疏狂,“淮宁有二十万条命卡在那儿。本司奉旨南巡,为的就是在这种关头替天听一听天下最微弱的声音。今日若弃淮宁不呃,绕路南下……”
“就是畏死、弃民、负皇命、辱锦衣。”
他直视韩诚:“敢不敢跟我赌一回生死?”
韩诚迎上沈寂的目光,也跟着笑了,带着豁朗,“末将这条命,自跟随大人那天起便已交托旗下。大人若绕行,韩诚为大人执刃开道。大人要闯阎罗殿,那韩诚就随大人去痛快一场!是生是死,都是我等自己挣来的路,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