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_紫鱼儿【完结】(100)

  沈寂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他是个好官,还是该说他是个蠢的。

  可终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便走。

  “顾娘子……”韩诚愕然。

  顾明烛的答案荡在风里,“没工夫在这儿听你们说这些豪言了,我得去备药。”

  “你们只管去挣你们的痛快。”

  “我来守你们的命。”

  沈寂知道她的答案会是如此,因为他的阿烛跟他是一样的人……

  顾明烛一回到队伍里,立刻拉过晏十六边走边说,“把辎重车里所有的药材,尤其是标注了‘急用’和‘防疫’的全部搬下来。再叫上几个识字的人过来帮忙。”

  晏十六听令行事,不过片刻,一只只沉甸甸的袋子就被搬到了“维和救护车”旁边。

  顾明烛报着药名:“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鱼腥草、黄芩、黄连、甘草、藿香、佩兰、苍术、艾绒……还有生石膏,对,生石膏也要!”

  她一边说,前来帮忙的锦衣卫一边把药材理好,分量和比例都按顾明烛要的来。

  很快,田火头那边也搭好了简易的行军灶,把几个大号的陶锅架在了上头。

  顾明烛亲自把配好的药材投进不同的锅里,并教着:“这锅是金银花、连翘为主,文火煎煮两刻钟,取其清气,稍后分发,每人出发前必须饮一碗,路上也要定时补充。”

  “这锅苍术、艾绒为主,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熬,熬出的药汁要浓,待会儿用来浸泡所有恩久五和备用布巾。”

  “这锅生石膏、黄芩为主,另用小火单独煎煮,我要提取一部分浓缩汁备用。”

  说完跑回救护车上搬下另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瓷瓶、油纸包和麻布卷。

  她先是拿出一大包研磨得极细的、混合了雄黄、苍术、艾叶等物的避秽药粉,然后跟晏十六等人一起分装成许多小包,“出发前分发给每一个人贴身收。若是遇到气味极重或者气闷的情况,嗅闻,但万万不可入口。”

  随后是数十卷用特制药汁浸泡晾干过的绷带和布条,以及一大罐气味刺鼻的药膏。

  “这些是万一有外伤时的紧急处理用品,布条浸过消炎止血的药汁,药膏是拔毒生肌的,都带上。”

  接着指挥力士从辎重车上把几匹桐油布搬了下来,“这是做防护服的布,能缝多少算多少,最好是每人一套。”

  仔细指点完,竟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紧张。

  顾明烛缓和了下心情,看向营地中央。

  沈寂已把晏三报回的淮宁详情告知了全队所有人。

  烈日下一片死寂,只有北镇抚司和红十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寂高声说着:“此行非剿匪、非平乱。我们的敌人无形无影,在风中,在呼吸之间,在触碰之时。入淮宁,即生死悬于一线。本司无法以常理之赏格相许,更无必胜之把握。甚至……无人能全身而退。”

  他把最坏的可能摆在所有人面前,声音沉了下来,“家中有高堂亟待奉养、无兄弟、有稚子嗷嗷待哺、有妻室独力难支者。出列!”

  他等着。

  所有人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队列仍旧纹丝不动。

  沈寂笃定的,“本司以北镇抚司指挥使之印信为凭,以项上人头作保,凡因此离去者,绝无后患,绝非逃卒,一切干系,本司自会向朝廷陈情。”

  终于,队列有了变化。

  有三五人面色挣扎,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是一个面庞尚带稚气的年轻缇骑,眼圈通红向前踏出一步,单膝跪地,语带羞耻,“大人!属下……属下老母病重,独妹年幼,实在不敢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又有十七八人出列,跪了一排,全部低着头,不敢看同袍、也不敢看坡上的沈寂,一脸羞惭。

  沈寂脸上并无怒色,平静的:“卸甲,取三日口粮,再到韩百户那里领临时的路引就可以走了。路上如果有盘查的,便说是奉我之命,先行折返。”

  “谢大人!”最先出列的年轻缇骑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难言。

  片刻后,出列的人数更多。

  顾明烛默默心数,一共三十五个。

  沈寂的目光重新投向留下的大多数,他们的身姿似乎更挺直了些。

  “好。”沈寂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如金铁交鸣,在旷野中回荡:“留下者,即自愿随本司共赴绝地。本司不轻言生死同当之虚言,唯有三事,在此言明!”

  “其一,问心无愧!他日黄泉路上若见淮宁孤魂,可坦然告之:某,曾尽力一试!”

  “其二,今日并肩前行者,生,同功同赏。死,骸骨同还。我若死,韩诚接掌。韩诚死,晏七接替。北镇抚司,绝无成为散沙的可能!”

  “其三,”他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世人如何看我等?”

  “鹰犬、走狗、杀神、活阎罗。”

  “没错,我们确实是担着天下最恶的名。”

  “但今日。若连我等这所谓的‘鹰犬’、‘走狗’,都要背过身去……”

  “请诸位扪心自问:我等这柄沾过血的刀,今日能不能为那哭不出一声的淮宁百姓,劈开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因激动、屈辱、乃至决绝而微微涨红的脸庞,字字千钧,“敢不敢同本司一起,为这身皮、这把刀,挣一份清白!”

  “敢!!!”

  几十人齐声暴喝,声浪炸开。

  起风了。

  顾明烛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那面朱红色的十字旗,它制得粗糙,但在她心里,跟2050的旗帜并无不同。

  怎么办,她好像选了个圣公去爱。

  但怎么办,她选的圣公,比任何精于算计的“聪明人”,都更加……耀眼。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服了防疫汤药,覆紧恩久五,重新出发。

  沈寂坐上指挥车,距离淮宁只有大约半日车程。这最后半日是制定方略、决定生死的黄金时间。

  车厢里气氛凝重。

  沈寂坐于主位,韩诚坐其侧。桌案对面是顾明烛。

  韩诚跟沈寂核对淮宁城内的官衙、粮仓、医署位置。

  也在草纸上勾勒,计算着不同小队进入后的探查路线、信号传递方式以及遭遇极端情况时的撤退序列。

  韩诚:“大人,我已经派了几人出去,往所有临近州县求助,尽一切可能采买防疫物资和应急粮草。”

  说着,语气带了几分凝重:“只是……这些周边州县也是大灾才过,百废待兴。能筹措出的物资恐怕数量有限,且集运亦需时日,难解燃眉之急。”

  顾明烛只是听着,不随便发表意见,毕竟筹集粮草不是她的强项。

  她在想别的,边想边记,想用2050维和部队应对疫区的标准,适配这个时代条件。

  沈寂眉头紧锁:“除粮草之外,信号也需要极简。绿色响箭为安,红色为危,黄色为‘发现疑似患者’如何?撤退序列按甲、乙、丙交替掩护,要是通道被阻……”

  顾明烛停下了笔,切入到谋划中:“还有最关键的两点。”

  她把刚刚写完的那页纸推向桌子中央,“第一是污染分级和行进纪律。”

  说实话,她已经有点儿顾不上再搞个中译中、古今词语适配了,反正她相信沈寂和韩诚听得懂,“疫区必须划分等级。绿色是相对安全区,黄色是可能污染区,红色是重度污染区。不同区域的防护等级、停留时间、出入消杀程序天差地别。没这个规矩,进去就是找死。”

  沈寂目光一凝:“详细说。”

  顾明烛语速加快:“进入红色区域需全身防护服加恩久五,停留不得超过一刻钟。出来后,所有外罩衣物必须立即用药水清洗。黄色区域可适当延长停留时间,但绝不可在里头饮食,或是手触碰面部。绿色区域也不能放松警惕。然后每个区域都得指定至少两个安全员,专门负责监督,违规者立即强制隔离。”

  她手指移到下一段:“第二是决策节点的绝对安全。也就是‘指挥中枢’所在之处,必须是铁打的绿区。决策者不能倒下,这是铁律。”

  “顾医女说得对。”韩诚郑重点头。

  这规矩对沈寂而言,相当于让他退避。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顾明烛。

  她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让,只有不容动摇的笃定。

  良久,沈寂点了头,从怀中摸出一块镌刻着睚眦纹的玄铁令牌递给韩诚。

  “韩诚,接令。”

  韩诚愕然怔住。

  “自此刻起,由你暂代北镇抚司驻淮宁行营指挥使一职,坐镇指挥帐,统管后方一切事宜,包括与上京及周边州府的联络。”

  沈寂的语气不容置疑,“若我前线有失,你便是最高决策者,拥有临机专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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