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好像总会在脆弱的时候,下意识寻求依靠。比如此刻。
陆尽惟轻拍她的脊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晚风拂过空旷的汇英大道,吹动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他微乱的额发,以及,他有些凌乱的心绪。
许久,姜栩的啜泣渐渐平息,清醒过来,从他怀里退开一步,胡乱抹了把脸:“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陆尽惟低头看了眼胸前的水渍:“小事。”顿了顿,“先上车,这里冷。”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侧过头:“需要……回去再看看它吗?或者医院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后续?”他不太确定宠物离世后该怎么做,但他觉得应该问,然后陪她处理,或者,他帮她去处理。
姜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医院会帮忙处理。”看着窗外宠物医院依旧亮着的灯牌,“它走得很平静。这样也好。”
回程的路上,姜栩蜷在副驾驶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想哭就哭,”陆尽惟忽然开口,目光仍看着前方,“没人笑话你。”
姜栩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侧脸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柔和。
“我才没有。”她轻声反驳,“我养了它三四年,从祝弈走后就一直……”
话戛然而止。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祝弈的名字。
陆尽惟的手随之一顿,没接话,转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谢谢。”姜栩接过。
或许,也是谢他的耐心与陪伴,谢他没有在她说雪碧走了的时候,只是说一句节哀。
陆尽惟看着前方变换的指示灯,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回到别墅时,姜栩径直往楼上走,陆尽惟跟在她身后。
主卧门口,姜栩微微侧身,低声道:“我先洗漱了。”
“嗯。”
等姜栩从浴室出来时,陆尽惟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但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走神。
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喝点再睡。”他说。
姜栩走过去端起杯子,温度刚刚好。她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陆尽惟。”
他抬眼。
“今天……”她停顿,组织语言,“谢谢你。不只是拉我那一下,还有……陪我。”
陆尽惟沉默了几秒:“应该的。”
这三个字,和他说“她是我太太”一样,平静,理智,没有什么情感渲染。可不知为什么,姜栩忽然有点懂了,在他那里,“应该的”算是很重的责任和承诺。
她喝完热牛奶,放下空杯子,“你也早点休息。”
“嗯。”
姜栩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久源的消息:【姜姜,今天的事抱歉。】
她回复:【没事,下不为例。】
周君绵的消息也跳出来:【宝贝,我刚到家。你怎么样?陆尽惟没为难你吧?】
姜栩指尖顿了顿,突然回想起两人拥抱的瞬间。
她才觉得刚刚的行为有些荒唐。
平静回复:【没有,一切顺利。】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祝弈把雪碧放进她怀里,说:“让它替我陪着你。”
后来祝弈走了,雪碧真的一直陪着她。
现在,雪碧也走了。
她闭上眼睛,很累,却睡不着。脑海里不断闪过雪碧最后舔她手心的触感,冰凉,温柔。
突然间,又有点想哭。
没一会儿,陆尽惟也上了床。
那一侧的声音很轻,或许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寂静几分钟后,身后传来声音:“姜栩。”
“嗯?”
“好好休息。”停了下又说,“明天会好一些。”
一句极致朴素的安慰,关于时间,关于愈合。
姜栩心头一热,轻轻吸了口气:“好。”
凌晨,姜栩做了个恍恍惚惚的梦。
梦中,她身处校园的林荫道,眼前逆光站着一个男生,分外熟悉。可是她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她想仔细看清,却率先听见声音:“栩栩,雪碧跟我走了。我来接她。”
姜栩瞬间知道这个模糊的脸属于谁,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迫切地想看清,却仍然看不清。
张口想要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瞬间,阳光明媚的绿荫变成一片废墟,在废墟的中央,站着那个少年,白色外套,却染红了鲜血。
“再见,栩栩,对不起……”
声音凄切,渐渐缥缈。
渐渐地,漫天灰尘黄沙,将鲜血染红的身影淹没,姜栩连忙往前跑,想把人留住。
“祝弈!”她大声喊。
“栩栩……再见。”
话落,一声猛烈的声响,伴着浓烟,瞬间血色漫天。
弥漫的血水如洪水朝她涌来,将她淹没……
她猛然睁眼坐起身,心跳得很快,却又很沉滞。
“怎么了?”身旁的声音喑哑低厚,还带着睡意中的朦胧。
“抱歉。”她摸了摸额头。
“做噩梦了?”
姜栩淡淡嗯了一声。
他轻轻抬手,将她拉回床上。
姜栩躺下,被子由他盖好,肩上传来缓慢轻柔地拍打。
“没事了,没事了……我陪着你。”他的声音低醇,带着一种哄的意味。
黑暗中,姜栩没有看他,在他的一下下安抚中,再次睡过去。
-
第二天早上,姜栩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涌上来,短短时间,竟也能让心情如过山车。
她坐起来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眨了眨眼,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知道陆尽惟什么时候放的。
下楼时,餐厅里没有人。
陆尽惟正从书房下来,视线轻轻扫了她一眼,“早餐温着的,去吃。”
“你吃了吗?”
“吃过了。”
姜栩一个人坐下来,面前是南瓜粥,煎蛋和一碟小菜。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鲜甜软糯,从喉咙滑下去时,温暖柔和。
“今天要去处理雪碧的事?”陆尽惟又拿了杯橙汁递给她。
姜栩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嗯。约了十点。”
“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过去比较方便。”
“那注意安全。”陆尽惟看着她,没有坚持,又多说了一句,“今天公司有些事情要去处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好,谢谢。”
宠物殡葬服务在城郊。
姜栩提前约过,工作人员直接带着她进去。她选了火化,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留骨灰,她说要。又问要不要做纪念品,她想了想,说暂时不用。
登记的空档,她在休息区的大墙上看到了许多去往远方的天使——猫、狗、兔子、仓鼠……
看着看着,也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雪碧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白色绒毛纯净得没有一丝杂垢。对新环境比较陌生,它缩在航空箱的角落里,瞪着亮亮的眼睛,好奇又害怕。
后来它渐渐长大,变得胖乎乎,也变得懒懒散散,最喜欢的事就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不时在几盆绿植间游逛散步。
工作人员给她介绍了几种不同的骨灰盒,她最后选了一个深褐色的,木质,不大,还很轻。
生前胖乎乎沉甸甸的一团,最终落于一方小盒,轻飘飘,让人心里空落落。
与此同时,启悦的顶楼。
陆尽惟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捏了捏眉心。周智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
“陆总,这是要签字的文件。”
陆尽惟接过来签字。
“刚查的宠物纪念机构,筛选出了三家。最符合要求的是这家‘时光胶囊’,我发给你了,他们主打定制纪念品,风格简约。”周智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们那边需要一件逝去宠物的旧物作为设计元素。”
陆尽惟签好文件递回,打开发过来的资料,目光落在设计师的作品集上——简洁,没有煽情的图案,只有雕刻与石料的朴素结合。
“知道了。”他继续翻了翻,“先预定档期。需要的旧物……我晚点问。”
周智点头,没有马上离开:“另外,陆夫人那边刚发来消息,下个月老夫人八十大寿,务必要你和太太出席。”
陆尽惟动作微顿:“知道了。”
周智退出后,办公室里重归寂静。陆尽惟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外面鳞次栉比的大楼顶。
手机震动。是沈经纶发来的消息:【阿惟,今晚来不来?严从阅带了几瓶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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