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那件事,是我不对。”
她直起身,目光坦然:“我知道你与封弦玉的约定,但你不必因为他而强迫自己原谅我。一直恨我也没有关系。”
“方敬元长老是被迫修炼魔气,我只恳求梵门主,不要因为我们之间的事迁怒于他,以及泉山。”
梵悟攥着图纸,久久无言。
图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那件事他早就不生气了,此时此刻更多的是羞愧。他的心胸甚至比不上眼前这个,不知比他小了多少岁的虞濯画。
梵悟收起图纸,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声音沉缓:“若见怨家,当愿众生,于有无中,心无挂碍。前尘往事,就此作罢。”
虞濯画弯起唇角,笑意漫进眼底:“好。”
离开前,她问:“服用玲珑木者,双目可看破一切虚妄屏障,这是为何?”
梵悟解释:“玲珑木的灵气有净心明目之效,一百株中,只有一株能催化玲珑之目。”
虞濯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泠泠应是生出了玲珑之目,只可惜她患有严重的胸痹。倘若梵门主有办法治好她,引她入仙途,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
话落,梵悟眼底亮了亮。
以前,玲珑木六十年一株,而一百株中只有一个灵种。玲珑之目,可谓千百年难遇。
他摩挲着锡杖,若是有办法,他一定救下这个孩子。
虞濯画见他已动了心思,便没再多说。
“还有一事。”
“你说。”
“般若门与烟水游氏是同一位先祖,关系密切。梵门主可曾将玲珑木给过游家哪位家主,或是其余游家人?”
梵悟蹙眉:“我获催生术前,唯一一株玲珑木一直生于寂禅谷,不曾赠与任何人。”
虞濯画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梵悟却话锋一转:“不过,凌云大能曾有一株玲珑木。他飞升后,这株花并没有传下来。有人猜想,是随他飞升上界了。”
虞濯画诧异:“凌云大能竟然就是那位先祖?”
“正是。”
九州最近一位飞升之人,也是他修炼出了净火。
凌云大能将净火传给游氏,把自己所有的功法传给般若门。
般若门有玲珑木,游家自然也有。
可师父从未提过,显然是不知此事。
游乾觉的叔父游尘垢,是游家最后一位家主,玲珑木应是存于他手中。
稚童的眼睛同样能看破虚妄,她当初识破武京墨所布鬼阵,绝非偶然。
仅有一种可能,她长出了玲珑之目。
而她恰好是游氏后人。
如若她有性命之危,游家家主用玲珑木救了她,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虞濯画站在菩提树下,夜风拂过衣袂,发出轻薄的窸窣声。
她眼睫轻颤,心中不可遏制地生出一个猜想。
稚童服用玲珑木,说明她命不久矣。
作者有话说:
注:
“若见怨家,当愿众生,于有无中,心无挂碍。”出自《华严经·净行品》。
译为:见冤家而心无挂碍,不执过去恩怨,当下放下。
第43章 引川第一 “那你拜我
“一株草木, 不至于飞升。应是被凌云大能留给了游氏后人。”虞濯画道。
梵悟点头:“我亦是如此认为。”
如今是景宁一百六十八年,依稚童的年岁相推,她应是生于六年前。
而拥有另一株玲珑木的游尘垢,死在景宁七十年。
时间根本对不上。
虞濯画眉心微蹙, 又问:“你与游家家主是故交。倘若那株玲珑木传入他手中, 他会用此物救人吗?”
梵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眸望向长夜。
“你可知, 游家有一桩秘辛?”
虞濯画点头。
她是拜师之后才得知, 游乾觉出自烟水游氏,是百年前最强大的世家。那时成日跟在师父身后, 自然也听说了不少游家的事。
家主游尘垢曾酒后失德,与一名侍女双修。事后,他担心侍女继承到净火,便废了她的灵脉,要将人送离烟水。
却没想到, 那侍女有了身孕。
族中长老得知, 要处死侍女。
游尘垢自知是他犯下的错,便瞒着众多长老, 暗中将那名侍女送走。
侍女想生下孩子,游尘垢同意了,前提是要在那孩子出生后断掉灵脉,不可让她继承净火。
一年后,侍女生下一个女婴。
游尘垢见到那孩子,发现她灵脉强劲, 加以引导,日后仙途明亮。
他心软了。
他给女儿取名游疏月,偷偷养在外面。
不料, 游疏月长大之后,事情还是败露了。她与那名侍女皆被游家长老处死。
游尘垢自此郁郁寡欢,一蹶不振。直到游家覆灭,他也没能重新振作。
梵悟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去:“游兄一生都在被家规所束缚。从人性而言,他的心软是恩赐,可从这世道而言,这是他的罪过。”
他看向虞濯画,眼底惋惜:“小师祖以为,这样一个人,会用玲珑木救人吗?”
虞濯画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是早年,他会受家规牵制。若是晚年,恩怨散尽,他一定会用玲珑木救人。”
梵悟没有否定她,他拿起杵在一旁的锡杖,杖头铜环轻响。
“你放心,飞叶阵法我不会告知任何人。”
虞濯画随意点了点头,语气松快了些:“我们明日便离开了。还请梵门主务必善待方敬元和那对父女。”
梵悟点头,只手立于胸前,微微俯身:“般若门会护他们周全。”
虞濯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梵门主,你是何时得到催生术的?”
“一年前。”
虞濯画指尖微蜷。也就是说,封弦玉是在一年前重回人间的。
她没再多问,踏出院门。
*
从院中出来后,封弦玉并不在外面。
夜色沉沉,街巷空寂。
虞濯画拨动衣间的阴玉,玉石泛出淡淡幽光,引着她一路往前。
夜色浸过狭长的街巷,街角孤独地落着一座半颓的观音庙。
凌云百姓多入般若门上香,时日久了,这间庙宇便不被人问津。
院墙塌了半面,庙门木漆剥落,殿顶破开一个偌大的窟窿,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破败。
唯独庙前老祈愿树枝桠垂落,层层叠叠的红绸祈福布随风轻晃,碎红点点,撞开满目荒凉。
虞濯画立在庙外青石巷口,悄然抬眼向内望去。
庙内寂静,封弦玉孤身立在蒙尘的观音像前。
清辉月色顺着屋顶破洞倾泻而下,凝成一束柔和皎洁的光瀑,直直落满他一身。
银白月光覆住他乌发垂肩的轮廓,漫过素白衣衫,将周身尘埃尽数涤荡干净。
周遭昏暗残旧的庙宇、蒙灰的佛像、角落蛛网皆沦为模糊暗沉的背景,唯有他站在那道天光中央,好似承接天降月华。
虞濯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惊扰这片月色与光影。
封弦玉似有所感,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受阴阳玉的牵引,她直直撞进他怀中。
“你在这里做什么?”虞濯画稳了稳身形,四下打量。
身前供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只有几截残烛摆在上面。
“妄夜来过。”
虞濯画眉心一紧:“是寒关出事了吗?”
“没有。”封弦玉垂眸看着她,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碎银。
他忽然道,“若有一日,我的身份暴露,仙门要你与我为敌,一定不要心软。”
虞濯画微微一怔。
随即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望向面前低眉垂目的观音像。
菩萨慈悲,泥塑金身已斑驳剥落,却仍是那副悲悯世间的神情。
“不会有那一天的。”她说,“这世间黑白是非,皆是由强者说了算。”
“我为什么不能是那个人?”
封弦玉低笑:“你一直都是。”
虞濯画没再接话。
她弯腰摆弄桌上的残烛,指尖燃起一簇净火,将烛芯点亮。
橘黄的光晕在昏暗的庙里荡开,佛像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她扯出蒲团跪上去,双手合十拜了拜。额头触到掌心,碎发垂落在指缝间。
“愿菩萨保佑,宁瑶平安。也保佑我们能顺利抵达引川。”
封弦玉静静站在一旁。
虞濯画抬起头看他,烛光在她眼底跳动:“你不拜吗?”
“我不信神佛。”
虞濯画不管他,自顾自焚香磕头。
盯着她的动作,封弦玉忽然开口:“求一尊石像,倒不如求我。”
虞濯画动作一顿,侧过头来看他,语气不满:“让我求你?我可是你师尊。”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沾的灰,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一字一句:“我不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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