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那女人识字。她有些激动,四下找不到能够代替笔的东西,只好咬破手指,在自己还算完好的手臂上写字。
“乐书。好人。”
她用肮脏衣裳擦去血迹,还要再写。
宁瑶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有些心慌,伸手拦住乐书,故意用灵力写下:“看不清。明日我还会来,给你带些笔墨。”
乐书重重点头。
宁瑶打算起身离开时,乐书拉住了她。许是觉得自己手脏,她又下意识缩了回去。
宁瑶未动,静静看着她。
乐书翻动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从袖下找出一块破袍。她双手颤抖,缓缓递给宁瑶。
碎布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扯下来的。那块布上写着一个“瑶”字,笔迹暗红,很像干涸的鲜血。
或许时间过久,字迹已不再清晰。
宁瑶攥着那块布,蹙眉道:“你认识我?”
可惜乐书听不见,也无法回答。
第二日,宁重远已从凌云返回。他与云慈在前厅议事,无暇顾及她。宁瑶带着笔墨,再次潜入密室。
乐书似乎知道她一定会来,一直盯着密室入口。
直到一丝微光渗入,宁瑶随那道光一起跳了进来。
她将宣纸铺在地上,用灵力写下:“你想说什么,写下来。”
随后又补了一句:“我问过了,府中没人知道乐书。”
乐书并不意外。自从她被宁重远关进这里的那天起,便知道他一定会抹去自己所有的痕迹。
她握起笔。与血字不同,宣墨写出的字十分隽秀灵巧。
“我名乐书,出自魔族,曾是木灵族圣女。”
宁瑶回:“难怪我爹会把你关在这里。”
乐书摇头,抬手写下:“木灵族天生灵脉,不修魔气,从不杀生作乱。”
经她提醒,宁瑶记起魔族中确实有这样一个种族。
“那你为何会被关在这里?你的灵脉呢?”
乐书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写下:“你是我的孩子。”
宁瑶一掌拍在纸上,将未干的墨汁都溅了起来:“你说谎。”
她双眉紧皱。即便听不见声音,乐书也能猜到这句话是什么。
乐书在宣纸角落写出:“九月初三。”
宁瑶愣住,蹲在地上只觉双腿发软,无力地坐下去。
九月初三,是她的生辰。
乐书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生辰,这不由得让她怀疑。
“可我娘在生下我之后就离世了。爹说她只是寻常女子,与他在游历时相识。”
乐书忽然笑了。
她没有发疯,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捏着笔杆,写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景宁五十年,我伴帝后入世。因初到人间,不慎与帝后失散。在寻她的途中,救下了被人凌辱的宁重远。”
乐书在写“宁重远”三个字时,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
宁瑶目光凌乱,早已看不清她在写什么。她仍旧无法接受这件事。
……
仙魔大战后,相河水域受杀戮之气污染。引川几乎被所有仙门世家抛弃,没人愿意接管这块烫手山芋。
宁家世代皆以读书为重,世家兴起之后,宁氏逐渐没落。宁重远接受不了家族的平庸,一心想要逆天改命。
可惜他没有天赋,修不出灵脉。
景宁五十年,民间流言四起。有人说雪山山巅之上有一种能净水的灵花。
宁重远想拿到那朵根本不存在的花,改变家族命运,却被途经引川的世家修士当街凌辱,暴打至重伤。
乐书将他救下,用一身强大的灵力帮他还击,赶跑了那些欺辱他的世家子弟。
“你别被他们骗了。”
乐书身着鹅黄长裙,眉眼软润干净,朝宁重远递来一块锦帕:“擦擦吧。”
宁重远没接,用衣袖拭去嘴角的血:“多谢。”
她天真善良,不谙世事,根本不知人心险恶,对一个身无灵力的凡人更是毫无防备。
“这世上没有灵花。”她瞥见宁重远眼中的失落,随口道,“不过,我有办法能除去杀戮之气。”
木灵族生来便拥有枯木逢春的力量。在他们的灵力之下,破镜可重圆,覆水能重收。
醒春之术轻而易举便净化了相河中的杀戮之气。
乐书以为自己帮了宁重远,眉眼染上欣喜的神色。
而宁重远却在想着如何算计她。
他利用乐书的善良,利用她对人间的向往,一步一步哄骗她,与自己成婚。
景宁五十二年,乐书生下了一个女儿,为她取名宁瑶,愿她如瑶光月华,柔和强大。
宁瑶继承了木灵族的灵力,一出生就拥有极强的灵脉。
宁重远得知女儿也能使用醒春术法后,便不再伪装。乐书得知自己被利用,心灰意冷,决定带宁瑶离开引川。
可宁重远心思缜密,岂会让她有逃离之机?
为了扼杀乐书逃出生天的能力,他不惜生剥她的灵脉,将她囚禁在地牢之中。
宁重远还从乐书身上找到了一枚灵戒,那戒指威力无穷,意外帮他融合了乐书的灵脉,让他也能使用醒春之术。
宁重远对外宣称,发妻亡故,自己是意外获得了醒春术。他利用乐书的灵脉清除杀戮之气,深受引川百姓爱戴。
自此,宁氏一跃成为世家新贵,而他也成了九州最年轻的家主。
……
墨水沾尽,最后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宁瑶盯着宣纸上的字,拼命摇头:“我爹不会这样!这都不是真的!”
她抓起地上的纸,脚下踉跄,狼狈地逃离了这里。
乐书脸色平静,仿佛道出的这些事与她毫无关系。
她倚着墙,良久,才扯出一个苦嘲的笑。
第一次站在相河岸边,她涤清整片水域。引川百姓称赞她,朝她跪拜道谢。
而这片刻尘嚣,却在往后,将她困住一百年。
三万个日月更迭,数不尽的绝望与黑暗。
*
草屋之外,天已大亮,距辰时仅剩一刻钟。
虞濯画在她身旁蹲下,轻声道:“你相信她吗?”
宁瑶点头,眼眶泛红:“我本想自己查清一切,可宁重远却发现了那些纸张。或许因为我的灵力对他有用,他只是让我不要轻信旁人。”
“他收走了我的玉牌,又封了我的灵脉,将我软禁在院中。这无疑是证实了,乐书就是我娘。”
她抬起头:“我只是不敢相信。可我能辨是非,我知道宁家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一直活在他编织的谎言之中。”
而支撑这个谎言的代价,是另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女子,永远跌入泥沼。
虞濯画站起身,语气安抚:“瑶瑶别怕,有我在。”
宁瑶顺着声音看去,好似站在她面前的人,就是虞濯画的面容和声音。
“你不只是宁家少主,还是万灵宗弟子。若你厌弃引川,还有泉山可以为家。同样,你想杀了宁重远,何不用万灵宗这柄利剑?”
宁瑶摇头:“我真的不想连累你们。”
“杀戮之气是一切的起源,绝不能再使用它。”虞濯画劝道。
说罢,她便沉默。
可是宁瑶又能怎么办?宁重远或许不配为人,但他从未做过伤害宁瑶之事。利用也罢,欺骗也罢,在这世道,子女怎能手刃生父?
她为何会被逼到去吸食杀戮之气?难道要她用引以为傲的剑术和灵力去大义灭亲,而后被世人唾弃吗?
虞濯画攥了攥拳,她不敢赌,没人能战胜世俗。
倘若,此刻站在这里的人不是她,而是裴云歇,他会怎么做?
换魂术结束的前一瞬,虞濯画忽然道:“你再喊我一声。”
宁瑶微怔,开口道:“小师叔。”
“师叔帮你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醒春第五 “我没有族
话音落下的一瞬, 眼前之人周身气息骤变。
属于虞濯画的语气与神情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封弦玉一贯的淡漠。
眉眼疏离,唇角微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宁瑶抬手抹了把眼泪, 急道:“快去拦住小师叔!”
方才情绪上头, 想杀宁重远的念头冲昏了头。可冷静下来, 她怎么能真的让虞濯画动手?
她是一宗师祖, 宁重远是世家家主。仙魔大战之后, 世家本就不满仙门,认为九州百姓过于信赖仙门, 背地里都在互相挤兑。
若宁重远死于虞濯画之手,无异于给那些站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递了一把拉她下水的刀。
封弦玉不知道她们方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宁瑶让他阻拦什么。但他相信虞濯画,她做事, 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放心吧, ”他面色如常,“她有分寸。”
话音未落, 他身形一闪,站到宁瑶身后,随即掐着灵诀,将她体内的杀戮之气一寸一寸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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