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瑶身体动弹不得,只能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剔除你体内的杀戮之气。”
宁瑶表情一滞。
封弦玉这分明是将杀戮之气吸入了自己体内。
“相河之水沾染了魔气,寻常方法无法根除。”他收回手, 语气平淡,“我本就是魔,这些东西对我不会有影响。不必告诉她。”
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 丢给她:“离开引川,别再被宁重远找到。”
宁瑶攥着钱袋,指腹触到夹层中一张薄薄的灵符,隐约感知到上面流动的灵力。
见她仍在犹豫,封弦玉问:“你信她吗?”
“我当然信。”
“那便够了。”
说罢,他随手掀起传送法阵,玄色的光芒在脚下铺开,人已消失在草屋之中。
宁瑶站在原地,攥着钱袋站了片刻,胡乱捋了几下头发,推开门走了出去。
*
宁府。
虞濯画神魂归位的那一刻,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径直朝门口走去。
昨日那两名侍女还守在门外,姿态恭谨。院墙下另有一人猫着腰,不知在做什么。
“小师祖。”侍女见她出来,欠身行礼。
虞濯画抬眉:“怎么?不让我出去?”
两名侍女瞬间跪趴在地:“奴婢不敢!只是……”
虞濯画不再听她们说什么,径直越过,步子又快又急,衣角带起的风将侍女的发丝拂到脸上。
二人对视一眼,神情紧张。
不是都说这位泉山的小师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且爱笑吗?为何一夜之间,她身上那股压迫感像是要将整个宁府吞了?
倒不是因为她面无表情,而是那种气息上的变化,让人后背发凉。
虞濯画走到院墙下,一把揪起那人:“缩在这里做什么?”
孟易之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师叔,我是不是……坏你事了?”
他实在担心宁瑶,没忍住又偷偷去找她。好不容易从宁瑶口中套出实情,她便被宁重远的人带走了。
他还以为是暗中见面之事败露,四下打探才知宁瑶是去赴紫华宗之约。
“没有。”虞濯画松开手,脸色紧绷。
孟易之很快察觉出异样,他略一思索,便猜到虞濯画定然已经知道了乐书之事。
裴云歇因救她而死,她对宁瑶一直心存愧疚。眼下宁瑶遭难,她必然是最自责的那个。
“师叔,切莫冲动。”
“什么冲动?”虞濯画挤出一个笑,“我只是想找宁家主聊聊。”
若不是瞥见她袖下躁动的玄玉,他险些就信了。
“杀了宁重远也无用,还不如先想办法救出乐书。”孟易之心思飞转,“再说,师姐是为了找沈瀚青才误入密室的,要不我们——”
“为什么?”虞濯画打断他,声音沉下来,“我受够了事事忍让妥协。此番下山,本就是为了杀人报仇。却因为这一个师祖的身份,处处畏首畏尾。”
“世家与仙门的关系如何,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们永远打不过我,就没人能撼动万灵宗的地位,这便够了。”
孟易之还想再劝,却见她已经转身往宁府主院走去。他不敢多想,快步追了上去。
主院是宁重远的住处,平日里少有人来。
院中只有宁福在料理事务,他腰侧的两柄弯刀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见虞濯画前来,宁福手持双刀挡在门前,刀锋交错,寒光凛冽。
他腰背微躬,姿态恭敬,语气却寸步不让:“小师祖,家主正在歇息,不宜见客。有什么事,可与老仆交代。”
虞濯画没有停步。
“小师祖。”宁福的声音沉了几分。
她在他身前三步处停下,微微侧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那两柄弯刀上。
“宁管家,有件事我必须亲口与宁家主说。”虞濯画不再多言,抬脚迈上石阶。
霎时间,刀光亮起,弯刀从两侧袭来。一柄削向她的颈侧,一柄刺向她的腰腹。
宁福出手极快,刀锋破风的声音尖锐刺耳,观心境的灵力在刀身上流转,压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滞。
虞濯画没有躲,她甚至没有看那两柄刀。
拂生未出,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净火。
金色的火丝细如发丝,却精准地缠上了刀锋。
宁福脸色骤变,刀势被那股力量带偏,双刀从他手中脱出,钉入两侧廊柱,刀身震颤,嗡鸣不绝。
虞濯画收回手,语气平淡:“这是何意?”
宁福后退一步,双手结印,是铁了心要与她过几招。
“莫不是宁家主让你来杀我?”
宁福不再说话,纵身袭来。
拂生从她识海飞出,剑身在日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
虞濯画握住剑柄的瞬间,周身灵压骤然暴涨。那灵压如海潮倒灌,从她体内涌出,压得廊柱咯吱作响。
天穹之上,铅云翻涌,雷鸣滚滚。数道紫雷从天际劈下,照亮了宁府上空。
宁福瞳孔紧缩。
天雷唯有归天境修士才能引动。
数日前曾在伏魔境中出现过,他亦有耳闻,是虞濯画使用溯灵印,让灵力短暂回到巅峰。
可眼下,似乎不像是溯灵印。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莫非她的灵力从未跌退过,她一直在伪装?
“你……一直在压制修为?”宁福的声音有些发涩。
虞濯画朝他迈出一步,宁福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让开。”她说。
宁福咬了咬牙,没有动。
“宁福,还不请小师祖进来。”室内传出一声叹息。
虞濯画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门。
宁重远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案上却摆着两盏茶,仿佛知道虞濯画会来。
“小师祖,”他说,“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不该是我问宁家主吗?”虞濯画松开手,拂生的剑刃插入地板,直直耸在两人之间,剑身映出她半张脸。
宁重远呵呵一笑,还想说些什么找补。
虞濯画不打算和他多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要杀沈瀚青,请宁家主放人。”
宁重远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水荡出几滴。
“小师祖说笑了,”他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疑惑,“沈掌门不在引川。”
“宁家主。”虞濯画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师父游乾觉,是为他所害。你当真不知,我此来引川是为何事?”
宁重远没有说话。他与沈瀚青暗中联手炼化魔气,确实不知他竟然杀了游乾觉。
虞濯画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毕竟,师父不是沈瀚青杀的。
“我此番下山,本就是为了杀他。”她顿了顿,目光定在宁重远脸上,“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小师祖,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误会?你可知,我自困泉山百年,就是为了给我师父报仇。”虞濯画直视着他,“你是要成为包庇他的罪人,与泉山为敌,还是帮我杀了他,带领宁家更上一层楼?”
宁重远抬起头,缓缓攥紧五指。
他一生所求,都是希望宁家能站上高位。
他不惜一切夺走乐书的灵脉,获得了醒春之力。原以为宁家从此就能位列世家巅峰,却不想如今仍有人轻视他,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那些世家家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沈瀚青不一样,他从不会贬低宁家,甚至愿意帮他,让他用魔气壮大家族。正因如此,他才愿意救沈瀚青。
“宁家世代书香,凭什么被那些世家轻视?”
虞濯画刻意道:“你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他们嫉妒你,所以要打压你。但如果你帮我杀了沈瀚青,你就是万灵宗的恩人。从此以后,谁还敢看不起宁家?”
宁重远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地牢的钥匙,”他说,“我可以给你。”
救沈瀚青是为了宁家,如今杀他,也是为了宁家。既然目的一致,那便怪不得他了。
虞濯画伸出手。
宁重远从腰间解下一枚铜色钥匙,递了过去。
“多谢宁家主。”虞濯画接过钥匙,拔出剑,转身往外走。
廊下,封弦玉靠墙而立。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衣袍上还带着草屋外晨露的气息,应当是将她与宁重远的对话都听见了。
“回来了。”虞濯画将拂生收起,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封弦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察觉到他的目光,虞濯画垂了垂眼,站在原地没有动。
封弦玉张开双臂:“过来。”
她没有动。
下一瞬,他已走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似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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