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有晚安吻_弥酉【完结】(61)

  “好吧,我原谅你了。”

  俞千意松口气,又听见他叹气:“怎么办?现在更想你了。”

  “不是在打电话么?”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点了下手机,把镜头切回前置,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不一样。”

  薛景桉淡淡地看着她,眼眸里映着他思念成疾的倒影。

  “俞千意,快点回来好不好?”

  知道她不太可能为了他随意更改行程,但他还是故意想搅乱她的心,想看到她哪怕有一点点为了他迟疑。

  正要告诉他自己明天有一天假期,俞千意听见嘎吱声响,薛景桉扭头,他身后出现一个成熟男人。

  郑旋打趣:“跟你媳妇聊天呢?”

  “是。”薛景桉看他一眼,稍稍移动镜头,给俞千意看,“打个招呼吗?”

  和郑旋隔着屏幕摇了摇手,俞千意问:“你之前说你去那里找人,找到了吗?”

  “嗯,就是他。”

  俞千意点点头,没有多过问。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忘记,又因郑旋的出现,她怕薛景桉会当人的面说出些肉麻的情话,便说:

  “那你跟那边聊吧,我先挂了,还没吃饭。”

  俞千意的反射弧总是很长,薛景桉心知她又感到羞臊,嘱咐几句,还不忘告诉她:

  “我喜欢你给我看的大海,至于观后感……”

  他放低音量:“等我明天回去告诉你。”

  电话仓促挂断。

  一旁的郑旋正在点烟,听闻通话终止,夹着烟问:“抱歉啊,我出来抽根烟,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薛景桉没掩饰:“有点。”

  郑旋站在他对面,靠着电线杆嘁了一声。

  “我和我老婆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下巴扬起示意他手机的方向,“一点空闲时间就要争分夺秒地打视频聊几句。”

  薛景桉问他:“你和你老婆怎么认识的?”

  “来这以后认识的。”

  他问出心底一直以来的疑问:“从谈昱那听说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山沟沟的地方?”

  或许知道金翎奖是一个导火索,所以刚重逢时,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开口,避免提及这些年来的不如意。

  偏僻的山区,浓黑的天,和曾经相似的夜晚,回忆翻涌上来。

  “……那次金翎奖之后,我消沉了很久。”

  郑旋看了眼天,缓缓吐烟。

  “不只是因为那个奖,那时的我陷入了一种怪圈。大概是我期望太高,时间太久成了执念,我把那个奖看作我所有的人生价值。所以失去它的时候,我好像彻底跌进泥沼,再也爬不起来了。”

  郑旋回忆着:“你知道,那时候我已经四十了。在一个周围人都安家立业的年纪,我还觉得我的人生尚未开始,说起来实在有点可笑。”

  “放弃演戏后,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也不敢回家。我的精力我的人生全部倾注给了演戏,但他每一次给我的反馈好像都在告诉我,不要继续,停下,你根本不应该走这条路。”

  言语不受控制地变得深沉,却还是无法准确形容他那时的心境。

  薛景桉想安慰他,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在他的对立面,他是那个手握世界的高傲者。

  他用几年就压缩实现了他二十年努力奋斗的目标,轻松拿到了他追求一生的奖项,他年少成名,拥有轰轰烈烈、前程似锦的未来。

  而这些送至他面前的财富荣誉,他现在又轻描淡写地扬手一挥,不要了。

  在郑旋眼里,或许很讽刺。

  薛景桉低声,以他的立场说这些话或许不太合适,可他还是道:

  “结果不是唯一的导向,你不能——”

  “对。谁都知道我是在钻牛角尖、进了死胡同。可我自己知道我的能力在哪,所以我不甘心。”

  “我喜欢演戏,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就是不信邪地坚持,死皮赖脸也要赖在这个圈子里。无论多小的角色我都去做,无论多少人冷眼看我、羞辱我,我都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我要告诉所有人,我做的选择是对的,为了喜欢的事业毫无保留地付出,我一定会获得成功,绝对不会后悔……”

  方才还生动闪烁的夜空,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黑布,压得人透不过气。

  薛景桉看着他手指间落下的烟灰,掉落地面消失不见,他的喉咙干涩到发不出声来。

  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郑旋缓了缓情绪才道:

  “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想回家,干脆用我的存款买了一辆车。在地图上随便找了个目的地,漫无目的地朝一个方向走。我不知道我去的地方是什么样,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一旦停下,那种巨大的无价值感,会把我整个人吞没。”

  他伸手,向远处比划几下:“我去了很多地方,当时我走过很多这样的山路,基本什么突发情况都经历了个遍。最危险的一次,是在半山腰的山路上,车轮打滑,不知什么原因往悬崖峭壁上冲。我打死方向盘、猛踩刹车,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郑旋声音有些颤抖:“前轮冲过悬崖边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很多的念头,最极端的想法是:这一刻终于来了。”

  “在上帝规划的这场人生博弈里,我一直是一个毫无价值、又缺乏趣味的NPC。他决定收走我的游戏权,但看在我这条人生轨迹太过平庸又惨烈的份上,终究还是善心大发,施舍我一个轰轰烈烈的死法。”

  郑旋看着眼前漆黑的大山,白天的巍峨此刻借黑暗隐匿了自己的存在,仿佛短暂地把世界留给主人公。

  郑旋笑得很轻:“但是你知道怎么样吗?两个轮子都已经越过那道死亡的边界了,车竟然停了下来。它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维持住了平衡,就那样停在悬崖上。”

  郑旋永远忘不了那一刻,陡峭的山崖边是高耸的云层,挡风玻璃截住了高空中的疾风,他仿佛被云雾包裹,眼前只剩一片虚渺茫然。

  “当时我就想,这绝对不是老天爷干的,这是我自己做到的。我命不该此,就算死我也要选择自己的死法,哪怕平庸我也要平庸地过完此生,我要平庸就平庸一辈子,要走就一条路走到黑。”

  他手不自觉加重力道,烟被掐住,微微曲折,留下几道折痕。

  郑旋眼底晶莹:“那次之后,意志消沉的那个我好像就消失了。”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走走停停,有时候停下来休息,坐在车顶上望向无尽的天空,我就想笑。想指着天空,嘲笑并不存在的那个人说:你看,哪怕我再普通再没用,你还是干不过我嘛!”

  他咯咯地笑起来,薛景桉垂着头,没有回他的话。

  郑旋接着自顾自说:“开头好像讲得太长了。反正之后我就来到这里,路过岩宁村。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酒店民宿,我没地方住,就在这里、我老婆家借宿了一晚。我老婆背地里和家人嘲笑我的车开得都快散架了,还在装什么游走江湖的侠客,其实只是个没有工作又没有收入,逃避现实的窝囊。”

  “很不幸,她这些话全被我听见了。”

  薛景桉这时才扯了扯唇角:“冤家路窄,这样都能爱上?”

  郑旋摸了摸后脑勺回味:“她也没说错啊!”

  两个人同时低笑起来。

  薛景桉觉得自己和郑旋很像,可是又不太一样。

  他们都是理想主义,执拗地和这个世界对着干。

  郑旋在电影中寻找自己的价值,而他是把电影当作自由的出口。他体验角色、收集故事,因为他需要一个港口,让不安的灵魂得以靠岸。

  漆黑山谷里,他的所有意气用事、任性妄为,都在这里得到回响。

  -

  在海边转悠一圈,方才奔跑过后的饥饿感这下浮现上来。

  俞千意想起被自己丢在玄关的外卖,她点的一碗牛肉粉,送达很久,再一耽搁,估计已经坨了。

  她没亏待自己,在沙滩边的烧烤摊上重新买了几串烤串,回到酒店。

  薛景桉说想让她快些回来,她真就看起返程改签的机票。

  俞千意打开地图,在上面看梧市、岩宁村和此地三者之间的距离。

  飞行行程长不说,他那边又要转好几次车程,无论薛景桉过来还是她赶过去,好像都不太现实,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见一闪而过的地名,俞千意忽然想到邢思悦就在隔壁的城市。

  她打了个电话给她。

  邢思悦得到消息,立刻就说有空要来找她,两人在俞千意这里汇合。

  空闲的一天有了安排。

  邢思悦兴致很高,说哪怕只有一天也想感受一次在沙滩边晒日光浴的感觉。

  当她在酒店,向俞千意敞开外套的时候,俞千意被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的泳衣吓得别开眼,替她把外套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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