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勉完全猜对了。
周律师二话不说地打了电话。第二天下午李勉如约来到市一院,偌大的VIP病房只有靳存德一人,不见刘裕芬。
“随便坐。”靳存德笑道,“不用拘束。”
笑容难掩憔悴和花白的头发。几天不见,李勉忽然间意识到了他的苍老——
去年年初工作室装修的时候,他背着他那个半旧的斜挎包忙来忙去,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简直让人无从想象他的大儿子已经三十多岁了。当时李勉单独跟他吃过一次午饭,他胃口好得出奇,带动她都不知不觉地多吃了点。
可眼下,他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像燃烧了大半的蜡烛,原本结实的蜡融化了,然后以软塌的状态再度凝结,烛火尤在,但再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李勉把带来的营养品搁到会客区的茶几上,搬了把椅子在床侧落座,咽下“靳总”这个过分生分的称呼,像以往那样叫了声“靳叔叔”。
“您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痛不痒,能吃能睡,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没事,这种病就这样了,人老了也就这样了。”
“还要多久能出院呢?”
“应该快了。”靳存德的笑容幅度大了些,“他们兄弟俩出来那天,我应该能在家里等着他们一起吃饭了。”
李勉嗓子一噎,无话可说,只点了点头。
靳存德紧盯着她,话锋一转:“周律师跟你谈得还算清楚吧?”
“……嗯。挺清楚的。”
“那就好。”靳存德叹口气,“绵绵,我和你刘阿姨那么做不是针对你。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你是个非常难得的女孩子。聪明、不浮躁、不虚荣。先前我一直在催着小骁今年春节跟你回老家,见见你爸妈,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他也答应了。可谁承想,居然出了这样的变故。
“说实在的,我能理解你。小骁毕竟是我儿子,什么德行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难免失望,失望多了就心寒,心寒了,感情就容易变,这很正常。我之前就想到了,还给他妈打预防针呢,说如果你们结不了婚或者结了婚之后有什么变故,百分之九十九是小骁自作自受,只要你们的工作室好好的,咱们就不要插手你们的私人问题,继续支持你们把事业做下去就行。
“你刘阿姨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又喜欢操心,很多时候讲话很难听,像是在跟你对着干。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她很拎得清的。我那样劝,她听进去了呀。你看之后她不是没再找你扯皮了,对吧?”
这些“实在话”显然只是铺垫,李勉只是扯了扯嘴角。
“但是——”
果然。靳存德的目光犀利起来。
“你变就变吧,变心也分个对象吧?找上他哥就不合适吧?”
李勉依旧不搭腔。
“当然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小恒也有问题。”靳存德顾自继续道,“所以现在论谁对谁错,没有意义了。出了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
他从枕边摸出一张纸,递向李勉,“你先看看这个。”
复印版的红头文件。鹿泽市第一人民医院关于靳恒违规行为的处理决定。
打架斗殴,情节严重。自拘留结束之日起,半年时间,靳恒不再是骨科副主任。手术权限暂停,取消规培导师及带教资格;降职期间只发放基本工资,停发绩效奖金及各项补贴;处分期内不得参与评优、评先、职称晋升。
李勉双手捏着纸张,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这是他领导送过来的。”靳存德说,“他们去拘留所探视过他了,也把这个处分决定带给他了。你猜他怎么说?”
李勉木然抬头:“怎么说的?”
“他说他要辞职。”
李勉手一抖,纸张发出轻微声响。
“他不是说气话,”靳存德淡然道,“他的原话是他过完年就要离开鹿泽了,出事之前就打算辞职了,既然领导都在,他就顺便说了。”
李勉用力吞咽了两下。
“他领导一头雾水,不理解他一直干得好好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不肯说,人家就跑来问我。我在他们这里住院,人家知道我心脏不好,本来是不想跟我聊这些的,tຊ但实在是没办法了。那问我,我也不懂啊!”靳存德摊了摊手,“上星期在派出所门口你也听到了,也许之前他也跟你聊过。既然他不愿意接手我的公司,那他到底为什么辞职,又为什么要离开鹿泽呢?我也只能问你了是不是?”
还能有什么原因?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哪怕律师没找上门,李勉也深知没法继续跟靳骁合作下去了。靳恒与她那么有默契,必然也想到了,选择辞职无非就是为去北城做准备。而靳存德这样的老江湖,过的桥比他俩走的路加起来还长,岂能猜不到两人在打什么主意?明知故问罢了。
“他领导同意了吗?”李勉反问道。
她不接招,靳存德索性明牌:“你们打算去哪儿?你老家?海乾?还是……北城?”
连目的地都猜中了,李勉心下一虚,一时接不上话。
靳存德笑了笑,“绵绵,我觉得你可能不太了解医生这个职业。虽然社会上一直有医疗人才稀缺的说法,但各处公立医院的职位,特别是主治医生这类关键岗位,基本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坑边还有人排着队,没有关系,可能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小恒确实是个人才,可要是我前期没帮他打点,他再厉害,也得慢慢熬着等机会。鹿泽这种小地方尚且如此,再大些的城市,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你现在随便翻看任何一家三甲医院的网站,尤其是海乾或者北城那种体量的城市,像他这样有海外学习背景的年轻医生,不少。”
李勉感觉他的话有点夸张,但因为真的不了解,她也不清楚具体是哪部分夸张了,只能保持缄默。
“当然他也可以去私立医院,”靳存德接着说道,“在高端的私立供职收入可能更高。但是私立医院跟公立的性质完全不同,医生除了治病还得维护关系,有时候甚至得为了完成指标搞推销。他那个性格,你比我清楚。他能在私立待得下去吗?
“老实跟你说,上次一个集团老总请我们吃饭,我提前跟小恒打招呼了,说人家有个大项目我想拿,让他配合着给点笑脸。都已经知道利害关系了,可他照样是不给好脸就是不给。去私立?他干不了的。”
闻言,李勉蓦地想起靳骁说的“二小姐”和靳恒提过的名字“陈康玲”,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叔叔,您要喝水吗?”她问。
靳存德怔了一瞬,微笑点头:“好啊,麻烦你帮我拿下杯子。茶几上有瓶装水,你自己拿。”
给靳存德递了水杯,李勉离开座位,到会客区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一气喝了半瓶。
还不等她折返,靳存德便又开口道:“你之后准备做什么?还是搞街舞培训吗?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再创业了吧?”
李勉慢慢拧紧瓶盖,含糊地“嗯”了一声。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很不容易的。小恒比你年长,经济状况更好,你们要是真私奔了,哪怕你不要求,他也会主动承担大头开销。我估摸着你应该不喜欢这样吧?”
“靳叔叔,”李勉转过身,“您就直说吧,想要我怎么样?”
“放过他。”靳存德提高声量,“离开他。”
手里的半瓶水晃了晃,李勉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他在情感方面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靳存德彻底收起和善,“冲动、幼稚、想当然、不计后果……”
“要真是这样,”李勉扬声打断他,“几年前他就不会因为您而放弃初恋、放弃大好前程回国了!”
靳存德愕然。
李勉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既然开了头,趁着勇气高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了。
“靳叔叔,靳恒不是可以拿来炫耀的资本或是可以随意使用的棋子,他是个人,他的感受和您的一样重要。不是我要从你手里抢走他,是他自己决定要脱离您的控制,去过他自己想要的人生。他有权这么做!”
像是在数秒内完成了百米冲刺,李勉的心口剧烈起伏。
靳存德盯着她看了片刻,沉声吐出三个字:“十五万。”
李勉呼吸一滞。
“你投入工作室的本钱,分文不少地还给你。”靳存德一字一顿,“另外,再给你十五万,让你重新开始得轻松一些。
“小姑娘,你不是错在职业、出身,你错就错在,曾经是我另一个儿子的人。所以你那些话再有道理,我都没必要回应。在我这里,你就是人品有问题。
“我本身已经很恶劣了,所以我无法容忍你这种人品有问题的人留在我儿子身边——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就是不能。在你可以恨我,我不在乎。
“如果你非要执迷不悟地把靳恒拉下水,让他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实话实说,我也没办法。只能奉劝你,做人讲讲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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