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退出了,但DF到底曾是李勉的心血。她哪里忍得了,当即给靳骁发去信息,劝他别使性子,那两门课算是DF的特色,千万丢不得。
靳骁回了个微笑的表情,“手不要伸得太长,钱已经给你了。”
李勉不想解释,“那如果有学员问你,为什么没有这两门课了,你怎么说?”
“因为晦气。”
靳骁发完这条就拉黑了她。
李勉仍不甘心。
没有就没有吧,总得好好给人解释吧?
她马上想了个话术,转头发给小方。
年前小方说巴不得跟李勉一起离开,但从实际出发,她还是得在DF苟到找到满意的下家为止。李勉自然求之不得。有小方在,她还能放心些。
可叫人哭笑不得的是,小方收到消息,立刻回了电话过来,先是道歉,接着便坦白,她已经找好下家了——路文彬的少儿街舞培训学校。
路文彬真不是说说而已,年前就开始装修了。他还是那么消息灵通,过年期间便借着拜年找小方聊了许多,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人挖走了。
他给小方开的薪酬不错。这大概是种种糟心情况里,唯一值得欣慰的了。
李勉彻底没辙了。她只能盼着加过她私人微信的学员主动来问,然后借她们的口,把那个话术递出去。
但不知是不是她退出的原因已经传开了,等了一星期,竟然没人来问。甚至连罗小慧,跟她就比赛的事聊得热乎,也死活没问过那两门课怎么没了。
李勉越来越焦虑。某天睡到半夜,她突然坐起来,拿起手机就要拉群发通知,被靳恒拦住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捏着她的鼻尖晃了晃,“明早我写张纸条贴在脑门上,你多看几眼就不焦虑了。”
李勉以为他只是开玩笑,结果第二天早上翻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几个字便近在咫尺。
那天恰好是周六,两人在家里窝了一天,靳恒把那张纸条顶了大半天。李勉拿下来,他转头就再贴一张,直到她认真地诅咒发誓再也不操心了才放弃。
经他这一番整治,李勉确实没那么焦虑了。她取关了DF的公众号,用练舞分散注意力。渐渐地,“Dancing Fire”这个名字就跟其它曾经对她很重要的名字一样,变成了那种想起来只会轻叹一声“都过去了”的存在。
李勉为自己的适应能力感到骄傲,同时也心有戚戚然。
多么残酷,明明才几天而已。
所以在不久的将来,“靳恒”这个名字也会这样吗?
虽然已不会再为DF费神,但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来到鹿泽理工大的学生活动室,李勉还是一进门就鞠躬九十度,对街舞社的成员们大声说了句“对不起”。
“去年我的Heels和Pump课能顺利开起来,完全仰仗大家的支持。今年我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了DF,导致两门课程下架,也许让部分同学无课可上了。已出售的课卡又不能退,真的非常抱歉。”她又鞠一躬,“但请相信,DF的授课质量仍是有保证的,大家可以尝试其他老师的课,也一样会有收获。”
猝不及防的真诚,令在场的人一时呆了,尤其是罗小慧。刚才两人一起从校门口进来,李勉压根儿没提会有这样的环节。
“另外作为补偿,我会在这段时间里陪大家冲刺比赛。”李勉补充道,“这期间有任何关于舞蹈的疑问,随时找我。”
学生们你看看我tຊ,我看看你,终于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欢迎欢迎!”
“这可太好了!”
“绵绵姐,先进来吧!”罗小慧忙说,“我们排了个大概,你看看怎么样,哪些方面要改。”又招呼众人,“大家热热身,然后换鞋!”
李勉跟着她往里走,心里松快了不少。
其实她在春节期间就主动向罗小慧坦白她已经退出DF了,能脱产帮他们准备比赛。然而她没料到,曾经那么支持她的罗小慧,竟然直接拒绝了——“这是我们自己的比赛,我们自己可以的,就不麻烦你啦!既然退出了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当时李勉的第一反应就是,罗小慧介绍过那么多人来上她的公开课、为了她办卡,结果她不打招呼地一走了之,不就相当于背刺了罗小慧吗?于是赶紧又是道歉又是解释的。可罗小慧只是打哈哈,一点不松口。眼瞧着对话越来越别扭,李勉先受不了了,只能作罢。
不过大概是察觉自己的拒绝太过生硬,罗小慧后来还是时不时找李勉问些问题,比如学校没批准街舞社提前返校的申请,把他们的排练计划打乱了,后续该怎么安排进度之类的。
李勉毫无保留地帮着出主意,又将以前跟着WESTSIDE参加比赛时的所见所感尽数分享。最后她建议罗小慧之后把他们的排练视频发给她看看,却再次惨遭拒绝。
对李勉而言,罗小慧是支持她的学员代表,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说明她完全丢失了这批人的信任,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诚然,她已经决定离开鹿泽了,他们是否信任她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但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靳恒倒觉得没那么严重。在他看来,罗小慧拒绝的原因不外三点——
首先,李勉与他和靳骁的八卦必定已经传开了,罗小慧担心李勉这个当事人到他们街舞社来与吃瓜群众面对面,气氛会尴尬。
其次,罗小慧有点想当然。她不是不清楚自己的现有水平根本不足以带团队杀入决赛,只不过有侥幸心理,认为这个比赛商业属性很强,一支穿高跟鞋参赛的队伍风格独树一帜,主办方为了话题度,可能会放水。
最后便是人之常情的小九九——作为社长,罗小慧怕被李勉抢走话语权,否则不会特意强调“我们自己的比赛”。
李勉觉得很有道理,除了最后一点——罗小慧那么阳光,不至于有那种狭隘的想法吧?
当时靳恒没跟她犟,半是安慰地总结道:“放心吧,随着预选赛时限临近,压力越来越大,她会慢慢想明白,尴尬不尴尬的,哪有比赛重要?然后哪怕主办方真有放水的打算,也不可能把底线放得太低。毕竟决赛是公开的,放一支噱头大于实力的队伍上台,会引发质疑;质疑多了,会有舆论风险,对他们和主办方来说,都得不偿失。想通了这些,她就会掉头找你。你先不用管别的,就想想到时候她反过来向你求助,该怎么打消她关于‘话语权’的疑虑吧。”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李勉不敢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结果,还真被他言中了——三天前,罗小慧忽然发来信息,说他们弄得差不多了,想请她到现场看看,顺便给些妆造方面的建议。
压在心头的沉重包袱一下子卸了,李勉无比雀跃的同时,又忍不住犯嘀咕:他们开学才半个多月,哪怕是每天都排练,十二个人的团队,能否达到基本的整齐都是个问题,什么叫“差不多了”?
不出所料,看完他们的“差不多了”,李勉把大拇指的指甲都啃白了。
“绵绵姐,没关系的!”罗小慧气喘吁吁地说,“你大胆开麦,尽管批评指正!”
“预选赛是交视频对吧?”
“对!”
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李勉不愿敷衍。她重重叹了口气,严肃地说:“‘鹿泽之春’虽然只是地方赛事,但总体专业度还是很高的。不是说只要报了名就一定能站上决赛舞台的。实话实说,如果你们现在排的这个,连预选赛都过不了。”
众人愕然。
“你们自己也拍了视频看过了呀!不觉得动作和队形变化都太简单了么?顶多是参加应付式的商演或者校园迎新晚会的水平,甚至比不上一些大型培训机构的年度公演。音乐也是现成的,没有炸点——齐舞比赛里就没人会用现成的音乐,都要剪辑的……抱歉,我不想为了让你们高兴说违心话。”
眼看着大家流露出沮丧神色,李勉赶紧找补:“但是状态都很好,表情管理很到位。这一点最难得,因为表情管理比动作队形更难改。”
“绵绵姐,你的意思是……要大改?”
罗小慧不喘了,可声调明显比喘气时弱了几分。李勉不免心软,但咬了咬牙,依然语气坚决:“不能说全面推翻,但大调是肯定的。如果你们还想进决赛的话。”
“只剩一个月了啊!”有人接话,“怎么来得及?”
“哪还有一个月?”另一个说,“视频在比赛前一周就得交了!”
“就说早点找人看看,不听!也不知道在犟什么!”
“不进决赛就不进决赛吧,重在参与咯!”
“支持!每天累死累活的……”
社员们七嘴八舌,罗小慧的脸色也一阵红一阵白。
换作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况,李勉准得内疚得想钻地缝。但此时此刻,她冷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小慧,你是社长,”李勉稍提高了音量,“你决定吧。要进决赛,咱们就改,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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