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李勉都要给他准备便当了。
“发了。”
“多谢!那你忙!”
靳骁的头像就是他本人的照片,半闭着一只眼,呲牙吐舌,跟他发的消息很适配。
靳恒盯着这头像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接着又鬼使神差地顺着点进了“朋友圈”。
靳骁的朋友圈热闹得像人挤人的派对,工作室的链接、跳舞的视频、各式各样的照片……文案要么寥寥几个字,要么只是符号图标。
“置顶”里的第一条,是昨天发的,名曰“苦中作乐”。几张自拍,帅气的脸、搞怪的表情,配上一对花朵形状的亚克力耳环,居然并不违和。
往下滑,靳恒看到了两年前的李勉。
她身着白色吊带连衣裙,长发盘成了髻,右耳别一朵艳红的花,手捧插着小纸伞的椰青,身后是湛蓝的天与海。
几缕碎发拂过她的笑脸,那笑灿烂过阳光。
靳恒来回滑看着这组海滩照片,仿佛嗅到了热带海风的热烈气味。
他亲眼见过的海不是这样的。他亲眼见过的海是灰色的,在铅云低垂的天空下愤怒地翻卷,带出阴冷沁骨的风,张牙舞爪地撕碎人们的笑脸。
或许今年该申请休假。靳恒暗想,到这样的热带海滩游手好闲一段时间。
再往下,日期来到三年前的一段视频,文案是一大串爱心与火焰的图标。
靳恒抬头看了看周围。用餐高峰期已过,食堂里往来的人不多。他于是点开视频,稍稍调高音量。
一间宽敞的舞蹈教室,许多学员挨着墙和镜子席地而坐,正期待着什么。
音乐响起,一个舞者在尖叫声中蹦蹦跳跳地来到场地中央。
是李勉。
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紧身短袖Polo衫和橙色格仔短裙,拍了拍手便开始跳舞。
这支舞风格活泼又不失妩媚,舞者的笑容和裙摆一并飞扬。
她或许是绵绵。那个总是惊鸿一瞥的另一面。
靳恒一面想着,一面用脚在桌下轻点节拍。
屏幕里的学员们又尖叫起来,另一个舞者揣着裤兜、踏着韵律出场了。
靳骁。
只见他去到李勉身边,小幅度配合着她的舞动。几个节拍后,他放大了动作,时而与她一致,时而做反方向的。无论哪一种,他们都配tຊ合得流畅而完美,赏心悦目。
除了动作,两人还有眼神交流。来回间,靳恒发觉李勉脸红了,不知是因为累还是别的。
尽管对街舞不甚了解,也不大听得清歌曲的歌词,但靳恒还是看得出来,这是一支关于甜蜜恋爱的双人舞。
他们很默契,也很……相配。
舞段以靳骁揽着李勉下腰的造型结尾。在场的人,有的拍地,有的手拢在嘴边大喊。
造型结束,两个主角喘着气牵住手。靳骁另一手置腹,躬身向观众行绅士礼;李勉则交叉双腿、拎起裙摆,屈膝行礼。对四个方向行完礼,李勉甩了甩靳骁的手,示意他松开。靳骁皱眉撇嘴摇摇头,观众们又爆发出惊人的尖叫。
食堂里有人闻声看过来,靳恒迅速将音量按至最低。
画面中,靳骁一把将李勉拉到身前。
李勉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靳骁却笑得很开心。他对她说了点什么,她的脸更红了,周围的人也更加兴奋。最终她看着靳骁的脸,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羞涩地笑了。靳骁将她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两圈。
在场的人都站起来,笑着鼓掌。
毋庸置疑,这是一场“假公济私”的盛大告白。两情相悦,靳骁是更主动的那一方。这支舞也许是他们第一次合作,舞蹈以外的情况,应该完全在李勉意料之外。
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靳恒果断退出视频。想了想,又点开视频下方的蓝色小字“视频号·JX靳骁”。
翻过几个视频,靳恒在评论区里发现了一个叫“LM绵绵”的用户,心跳蓦然快了一拍。
找到她了。
她的头像是一匹站在花草间的白马,点开放大来看,是油画质地的。
她的视频号内容也大都是舞蹈,间或有几个旅行Vlog。
靳恒慢慢往下划,一个醒目的红色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
静止的封面,不偏不倚,就是他看过的那张照片。
喉结上下一滚,靳恒又抬头四顾。犹豫再三,他选择了略过。
划到最下方,她在这个账号里发布的第一个视频是六年前的了。
这是个横版视频,从画面精良度看,是用专业设备拍的,时长五分多钟。
靳恒看了眼左上角的时间,毫不犹豫地将视线移回视频上,顺势稍微开了点音量。
这是一场团队比赛,舞台灯光熄灭,只有后方的大屏上显示着当前场上团队的名字:WESTSIDE。
数个人影陆续走上舞台,各就各位地站定,摆出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垂首,双手交握落在身前的造型,如同复制黏贴。
静默数秒,一段有力的节奏乍起,每个人都以利落的动作精准卡点,也如同复制粘贴。
旋律进来,舞者们自各处向台中聚拢。一段极具层次的原地动作后,团队摆出金字塔造型。一个人被托举起来,似是神像,下面的人则是虔诚的信徒,由低至高,朝“金字塔尖”的“神”伸出五指张开的手。
见此一幕,靳恒胳膊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他此前从未看过这样的比赛,没想过街舞这种街头文化能以这样的形式展现。
再细看,那位“神”,分明是李勉。
她扬着下颏,神情倨傲地睥睨着脚下的信众,在肃穆的管风琴乐声中,两手相对,五指张开,模拟皇冠的造型,缓缓举高,“戴”至头顶,然后伴着切入的效果音,依次提起右侧肩、肘、腕,柔美却坚定地指向斜前方。
其他人立即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她指的方向。仿佛是看到敌军来犯,所有人都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这回背上的汗毛也竖了起来,靳恒紧了紧拿手机的手指。
与那支双人舞不同,这是一支关于信仰、权力与战争的齐舞,刚劲有力,间或有空翻、跃身飞跳等危险动作,但每一个人的表现都始终如一,没有失误或松懈。
靳恒也看到了靳骁。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前排居中的位置,气场十足,专注投入,全然不见平日的玩世不恭。
靳恒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弟弟。他不了解的那些点,应该就是李勉爱他的原因。
……为什么要分析别人的事?
靳恒皱了皱眉,立即收拢思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舞蹈上。
“哟,小靳,看不出你还会欣赏街舞啊?”
一个声音冷不丁自背后冒出来,靳恒倒抽一口气,转头一瞧,立马起身——
“胡主任。”
“站起来干嘛?坐坐坐。”胡主任端着盛满饭菜的餐盘坐到对面。
靳恒收起手机落座。那些鲜活的、跃动的画面被锁在了黑暗的屏幕里,如同一场短暂的梦境被强行终止。他必须立刻回归现实。
“您怎么现在才来吃?”
“去二院开了个会。”胡主任抄起筷子,“他们让我在那边吃,我想算了。跟他们一起吃,又要下馆子,得耽误不少时间。”
靳恒点头,“辛苦了。哦,对了,关于后天的手术……”
“停停停!”胡主任打断他,“吃饭的时候就不要讲工作了,吃完了再讲。”
“哦,好的。”
“你刚刚在看你弟弟的视频啊?我看到你转发的朋友圈了。这年头年轻人创业不容易,举手之劳,该支持就支持。”
“是的。”
“说起来,虽然没怎么听你提过,但我一看那个照片,都不用看名字,就知道最帅的那个肯定是你弟弟。你们兄弟两个还挺像。”
靳恒低头笑了笑,“没有,我弟弟比我帅多了。”
胡主任拿筷子点点他,“谦虚了啊!你可是公认的院草啊!我看你弟弟也拿不少奖,你们哥俩一文一武,可太给你们父母争面了。”
“主任过奖了。”靳恒看了看打饭窗口,“我去给您看看还有没有水果。”
“坐下!”胡主任蹙着眉咀嚼,“你说你这个人,跟你聊点闲篇怎么这么费劲呢?不要绷得那么紧,该休息休息,张弛有度,啊!”
“好。”靳恒端正地坐好。
胡主任满意地笑了:“早上我们刚才开会前还聊呢,好几个同事的孩子都在学街舞。街舞现在可太火了。所以你弟弟这个啊,有搞头。”
“借您吉言。”
“我家闺女上大学,也加了街舞社,天天跳得不亦乐乎!今年他们社团搞了一个什么、什么闪……就是一群人,走到大街上,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然后突然放音乐,所有人都跑出来,夸夸一顿跳。视频发出去,收到好几万个点赞呢!”
“快闪。”靳恒接话,“我以前遇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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