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几点了?我没戴表。”
手机就搁在手边,但李勉不想看。
“稍微晚一会儿也没事。对了,哥,你不是说还有三只猫的疫苗没打,要不要现在去打?我帮你。”
“我没带东西下来,改天吧。”
“哦……”
“他又喝酒了,那你今晚是不是又要睡沙发?一会儿我给你拿条毯子吧。”
“好,谢谢。”
一时无话,只剩阵阵虫鸣。少顷,一道白影从对面的矮灯柱后悄无声息地闪出来。
是刚才那只被欺负的白猫。
“来来!”李勉拿猫条引诱它,“趁那只胖橘不在,快来!”
白猫端正地坐在灯柱旁一动不动,像尊小小的雕塑。
“听说白猫在猫群里地位最低,因为在猫猫们的眼里,白猫很丑。”李勉看着它,“事实好像确实如此,你看它那么瘦,应该就是经常抢不到吃的。”
靳恒也看着那猫,“应该是的。猫是色盲,只能看到黑白灰,可能全白在它们看来太突兀、单调了吧。另外白猫大多有基因缺陷,特别是蓝瞳的,耳聋率很高。这导致它们跟其他猫交流不畅,容易被排斥。”
“这样啊……”李勉勾下腰打量小猫,“还好它不是蓝瞳,不然太可怜了。”
靳恒抖了几粒冻干扔过去,白猫迅速缩回灯柱后。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靳骁,问他还有多久到?”
李勉重新坐直,又有些晕眩。
“哥,靳骁小时候,什么样啊?”
靳恒转头看着她的侧脸,“你们之前没聊过吗?”
“聊是聊过。只是……有时候我觉得我特别了解他,可是……”她别过脸,“我也表达不清。反正就是有时候我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明明天天在一起……”
白猫又试探着走了出来,嗅了嗅冻干,小心叼起一粒嚼了几下,终于蹲定,安心吃起来。
“小时候我跟靳骁其实相处不多。”靳恒说,“他刚出生那会儿,跟着刘姨在月子中心待了两个月。直到他们回家那天我才见到他。”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点,眼睛转来转去的。我爸特别高兴,跟我说,这就是你弟弟,你看他眼睛多灵,以后肯定跟你一样聪明。
“靳骁确实聪明。还不到三岁就会说很多词了。上了幼儿园更不得了,老师讲的故事,别的孩子复述得磕磕巴巴的,他却能叽叽喳喳讲一大堆;老师教的舞,他几乎看一遍就能记住大部分动作,没记住的也能自己发挥衔接上。所以后来跳舞成了他的强项,毫不意外。
“当然也有缺点,他特别胆小。听到打雷声要哭,看到大货车也要哭。他姥姥从乡下带来几只活鸡,他边哭边叫,嗓子都哑了。”
讲到这里,靳恒笑了一下,“那些鸡反而被他的尖叫声吓得鸡毛和鸡屎满天飞。”
李勉想象着那些画面,也跟着笑了。
“最离谱的一次,我在院子里踢球,球砸到墙上弹回来,我用脑袋去顶,被他看见了,吓得坐到地上大哭不止。要不是有监控为证,又要说我用球砸到他了。”
脑中的画面突然切换成一个正在踢球的男孩。十岁上下,面目模糊。李勉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他与面前的人联系起来,却又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等等,”她忍不住开口,“我怎么记得你前两天才说过,你对球类运动没兴趣?”
“现在确实没兴趣。”靳恒语气平淡,“小时候喜欢过一阵而已。”
“足球?”
“嗯。”
“我不懂足球,但我知道用头顶球这种动作是很有技术含量的……你当时应该不止是喜欢吧?”
一个大胆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李勉吞咽了一下,紧紧盯着靳恒。
“靳骁说过,你小学是跳级的,也就是说,小学的课程对你来说并不繁重,所以你还有时间和精力娱乐,然后足球就是你的唯一爱好,甚至可以说是狂热,对不对?”
靳恒回望,“以你的洞察力和分析力,也可以当警察或者侦探了。”
“后来为什么突然不喜欢了?”李勉追问道,“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像你说的,我跳级了,初中就没有小学轻松了。同学都比我大,不愿意带我玩。”
“那你也有同龄朋友啊!他们难道因为你提前上了初中就不跟你玩了吗?还是说……”
李勉忽然闭紧了嘴巴。
靳恒眼底微动,“什么?”
别问了,不好!
心里有个声音拼命提醒李勉。
可她望着靳恒的眼睛,终究没能控制住——
“还是因为,他们听说……甚至有人当时就在现场,”她又吞下一口唾沫,“靳骁落水的现场,所以就……不再跟你来往了?”
靳恒呼吸一顿,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捕捉到他表情里的细微变化,李勉顿时后悔不迭。
“我没有批判你的意思!”她慌张地摆手,“我就是很喜欢脑补,你看上次也是!我知道这样不好,以后不会了……”
嗡嗡!
放在两人中间的手机亮了。
有新信息。
李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拿起手机,边解锁边讪笑:“可能是靳骁回来了……”
确实是靳骁发来的消息。可点开对话框,她本就不自然的笑容瞬时变僵。
“这边离我家更近,今晚我回去那边好了。明早一定准时到,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回到房间里,李勉愈发头晕,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她咬着牙坐到飘窗上,给靳骁打电话。
打了三次才接通。
“怎么了?你怎么还不睡?”
靳骁口齿清晰,应该还没喝醉。
“靳骁,你老实说,你刚才那样找茬,是不是为了把我支走,好留下来多玩一会儿?”
车子驶离滑板场的第一时间,李勉就想到了这一点,但又很快推翻了——靳骁不至于在这样的事情上对tຊ她耍心眼。
可现在看来,未必。
“为什么要这样呢?直说不行吗?”
“直说有用吗?”靳骁语气冷淡,“我都跟你说了,给我留点面子,你听了吗?”
“我是真的担心你摔伤,不是故意让你丢脸……”
“你就是不信任我。本来我就让你这次别跟着我了。这些人又不是老文那种,能帮得上忙、得维护一下关系的,你用不着跟他们打交道。而且你不喝酒,来了也没意思。可你偏要来。好吧,我知道你是想看着我,看着就看着吧。然后呢?一去就跟我扯皮。”
“既然是用不着打交道的人,”李勉捏起拳头,“明天又有早课,你为什么非要去呢?你就是想玩。你一玩起来就收不住,我不该看着你吗?”
“哈!你真的觉得你很了解我吗?老实告诉你,黄蜂不是第一次约我了。之前我考虑到第二天要上早课都推掉了。这次为什么非要来,你心里没谱吗?”
李勉喉头一紧,是答案要呼之欲出,又被某种奇怪的心理死死拽住。
“不管为什么,”她倔强地总结道,“结果就是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用污蔑我的方式再次丢下我,就是你不对。我没法相信你明早会按时到,除非你现在就回来。”
电话那头一时陷入沉默,隐隐飘来音乐声和说话声。
“你还在滑板场对不对?”李勉放缓语气,“我给你打车,回来吧。现在太晚了,你爸妈肯定都休息了,别打扰他们了。明天和后天你都是下午六点四十的课,上完你就走,回去陪他们。周一休息日,你也可以在那边,周二再……”
“李勉,我真是没想到你这么冷血。”靳骁突然开腔,“什么叫‘不管为什么’?”
这回轮到李勉沉默了。
“以前我就觉得奇怪。”靳骁一字一顿,“我被我哥推下水那事,是我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你却从不发表意见。今天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有误会’。”他干笑两声,“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理性啊?理中客?”
果然这事不会那么轻易地过去。李勉良心上的小刀又开始来回划拉。
“我没那么想。”她艰难开口,“我本来想着,既然说开了,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可你下一秒就说要参加聚会……我、我就以为你没那么在意……”
“是,我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有时候还很混蛋,但我也是个人,也有感觉、也会受伤的好吗?”
靳骁的声音在发颤。李勉听得分明,鼻子一酸,泪水霎时盈满眼眶。
委屈还是心疼?她也说不清。
靳骁长长叹了一声,似乎在平复情绪。
“李勉,我很感激你愿意原谅我、愿意跟我回鹿泽,所以我尽量不跟你吵架。哪怕你说那种话伤了我,我也不想吵,只想自己消化。刚好黄蜂约我,我就想着玩一下、喝点酒,睡一觉就忘了。可你呢?还没下车就开始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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