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也是。说起来,当时应该已经有专门的街舞培训机构了吧?”
“是的,有。”
“没去是父母不同意?”
“嗯。”李勉低头转动手里的签子。
“对街舞有偏见?”
“对,说是混混跳的舞。”
“……原来如此。”
“其实才不是呢!”李勉突然大声,“他们只是觉得少年宫管得比较严,把我扔在那儿比扔在街舞教室更能让他们省心罢了!”
她扯下最后一块鱿鱼肉,狠狠咀嚼。
李勉从没怀疑过父母坚持让她学跳舞的动机。直至弟弟出生、妈妈再婚后,她才渐渐意识到,他们把她送到少年宫,就像旅行时把一件过重的行李放在行李寄存处而已。
靳恒默默递过纸巾。
李勉接过去,边擦嘴边说:“所以大学那会儿,他们问我报了什么社团,我老实告诉他们,没报社团,报了校外的街舞培训班。他们没再说街舞是混混跳的这种话了,反而都给我转了钱。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所以,”靳恒平静地望着她,“街舞对你来说,不止是谋生的工具。”
“当然了。”李勉语气坚定,“它给了我自由和勇气。我会一直跳,直到再也跳不动为止。”
“那……你不担心再这样因为跳舞以外的事忙下去,会消磨你对街舞的热情吗?”
李勉神情一滞,“我……我没往这方面想过。”
“现在可以想想了。从你自身出发,不要只考虑成本。”靳恒拿起手机,“这样,给我个帐号,我转一笔钱过去,你就安心招个人来搭手吧。”
“……啊?”李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什么?”
靳恒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运营岗,月薪三千应该差不多了。凑个整的话,一年就是四万……李勉,别让生存消磨你的热爱,账号给我吧。”
李勉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片刻后脸色一变,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说了十几个“不”。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要你的钱啊!你是……你……不是,这、这……这不合适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慌乱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警惕。靳恒的心顿时沉了半寸。
一定是被轰炸大鱿鱼炸昏了头,才会想出直接给钱这种馊主意!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撇开视线。
“也是。追加投资是大事。得跟靳骁商量一下。”
他收起手机,拿起柠檬茶猛吸了几口,接着生硬地转移话题:“哦,对了,明天我应该可以按时下班。冰箱里没菜了,中午你对付对付,下午我买菜回去做饭吧。别吃外卖了。”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李勉抓起没吃完的食物往嘴里塞,“你刚刚还说休息日就该休息,那我就出去溜跶溜跶,顺便在外面吃饭。真的不用麻烦。”
也许刚才那不是错觉。靳恒紧了紧牙关,把用过的纸巾攥成一团。
“好吧。”
李勉的进食速度明显快了很多。狂风般卷完桌上的食物,她拿上包和没喝完的柠檬茶站起身。
“吃饱喝足,我们走吧!”
她没走来时路,而是绕到另一排小摊那侧往外走。靳恒跟在后面,也没像来时那样与她并肩而行。
夜市的人气在不知觉间淡了些,已经有摊主开始打扫了。
走过几个摊位,一个摊主拿着菜单站在路中间吆喝:“现烤蛋挞大酬宾!买一赠一!”
李勉快步绕过那人,靳恒也跟着加快了步伐。可他刚走到那人身边,她却掉头回来了。
“买一送一好划算。”她咧了咧嘴,“吃完咸的就有点想吃甜的……明早还可以配咖啡。”
“……哦。”
靳恒不再敢跟她抢着买单,也不敢再抢着帮她拿东西。
她买好了便往墙边走,他就保持着距离默默跟上。她捧出一盒蛋挞让他拿,他并不想吃,但还是拿了一只。
蛋挞还热乎乎的,靳恒偏过脸正要张口咬,忽听得李勉小小地惊呼一声。转头一看,只见她倒吸着气,用手对着嘴巴拼命扇风。
“还是烫的!”她含糊不清地提醒,“小心!”
“……吐出来吧。”
“不、不!”
她嘶哈着咽下去,手忙脚乱地打开只剩冰块的柠檬茶杯子,弄了块冰扔进嘴里,抿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气。
两人一齐愣了愣,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
“好吃的!”李勉说,“你快吃!小心点!”
“没事。”
靳恒把蛋挞整个塞进嘴里,也含糊不清地说:“我也想吐白气。”
等他如愿以偿地吐出白气,李勉已经笑弯了腰。
“真该把你刚才的样子拍下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有你给猫打针的样子,然后打包卖给你的学生和下属。”
“那你得把收益分我一半,不然就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那我得把价格定高点。”李勉抹了抹笑出了泪花,“或者拍卖得了,价高者得。”
“也行。”
靳恒这才注意到她右侧腮边抹了点辣酱。
“吃到脸上了。”他点点自己的右脸颊。
“噢!”李勉抬手去擦,反而把酱蹭开了。
靳恒啧了一声,“你化妆呢?”
“噗——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
靳恒拿出最后一袋湿纸巾拆开,想着递给她,手却鬼使神差地捏着湿巾探向那张笑脸。
那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在李勉清亮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刹那,世界霎时安静得只剩心跳沉闷的节奏,震得那只手微微发颤。
来不及了。
心跳声中夹杂着低语。
来不及了,你暴露了。
……是吗?
拿湿巾的手稍停了停,随即又活动起来。
擦净那小片酱渍,它团起湿巾捏住,接着移到她唇畔,用拇指抹掉蛋挞碎屑。
“好了。”靳恒低声说,“干净了。”
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李勉飞快地眨了眨眼,唇瓣翕动:“……你……”
暴露就暴露吧。
靳恒低头,把那张湿巾塞回包装袋里。
“你看!”李勉突然提高音量,指向他身后,“你看那个!那个海报!”
靳恒回头一瞧,离他三四步远的墙边贴着一张色调素净的大尺寸海报。
舞剧《只此青绿》巡演。
“哎呀这真是!”李勉快步走过去,边打量海报边欣喜地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剧的片段就特别想看现场。之前他们在海乾巡演,我激动坏了!”
“这种一定要买VIP票,坐在最前面看!VIP有点贵,但是肯定超值!”她语速快到语无伦次,“我约靳骁一起,他不想看,说不感兴趣,还说我们没时间,也不好请假。因为那阵子我们才从日本学习回来,课排得很满,不好再请假了。
“但我就是想看,心想哪怕Cynthia不高兴我也要请假去看!靳骁不去我就自己去!
“然后我就去抢票了。可你猜怎么着?根本抢不到!什么价位的都抢不到!黄牛加的价吓死人!
“没想到也要来鹿泽了!但是现在更没时间了,哎呀太可惜了!哥,你去看吧!真的,你肯定会喜欢的!”
回到瑰华,冲完凉已经十二点半了。李勉看着与靳骁的对话框里那个仍未被打开的红包犹豫片刻,还是把已经跟大宇谈妥的消息发到了工作群里。
必须坚持公私分明。而且体检得早起,靳骁应该睡了,再往他个人微信里发信息会tຊ吵到他。
关灯,躺下,闭眼。
一片沉寂的昏暗中,某种轮廓在慢慢靠近。
越来越近,最终显化成一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适合弹钢琴,或者拿手术刀的手型。
可它既没有弹琴也没有拿刀,而是缓缓来回移动,像在擦拭什么贵重物品。
渐渐地,另一个轮廓靠过来。
是一只眼睛,窄长深邃。
眼睛越来越近,它的深邃之中逐渐浮现出一张脸。
好熟悉。
又靠近了些,那张脸的左颊和鼻尖上显出两个小小的黑点。
……原来是自己的脸。
这个念头刚落,那张脸便急速后退,退回那只眼中的深邃里。
深邃也后退,退成昏暗里的星辰,徐徐映亮了它所在的宇宙的轮廓。
那是另一张脸。
鼻梁锋利,下颏硬朗,嘴唇偏薄,看起来却莫名柔软……有几分像靳骁,却又沉稳得多。
李勉猛然睁眼。眼前只有天花板上造型简洁的吸顶灯。
……别想了。她用力翻了个身,盯住墙壁。
别再想这套房子的主人为什么撒谎,为什么三番五次地出现,为什么……帮她擦脸。
其实没必要大惊小怪。他是房东,是男朋友的哥哥,做这些事,要么出于安全角度,要么顾及那点或多或少的亲情,没那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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