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就是,我哥为了替我尽孝,放弃了更好的前途。”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一处芦苇稀疏的地方。放眼望去,沉郁的湖面微漾,却不闻半点水响,只有躲在暗处的蛙类,不时咕呱两声,梦呓一般。
“扯远了。”靳骁捏灭烟头,“反正就是跟他有关系。我越想越气,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气到不知该怎么面对你。”
“是我的错,没有早点跟你深入聊聊那件事,以至于让你觉得我不肯正视事实,非要以‘受害人’自居,好心安理得地享受我哥对我的付出。”
李勉无法理直气壮地辩解“我没有”,只能呆望着安静的湖。
“我也够傻的,还以为说我哥欠我的,能让你在跟他打交道的时候松弛一点呢。”靳骁自嘲一笑,“以后我不说那种话了。你放心,我真没那么心安理得。该送的东西会送,以后我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我当然也义不容辞。”
“……嗯。”
“今天算是因祸得福吧。还得感谢我妈胡闹,才让我有跟你聊这些的底气。怎么样?你老公我刚才的样子霸气吧?”
“……嗯。”
“嘶——”靳骁拐李勉一下,“不是要跟我聊,怎么就我自己在这儿说半天,你就只会‘嗯’?”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气啊!但现在我最气的是我妈。我跟她说今天就高高兴兴地吃饭,她答应的好好的,出尔反尔,非得让我闹起来才知道厉害。”
“所以……我们真的要贷款把本钱还给她吗?”
“哈哈!傻乎乎的小绵羊!贷什么款?接下来她不敢再提‘还本钱’了你信不信?”
“不是我信不信,”李勉有点着急,“你得告诉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收拾局面,需要我做什么,不然我以后怎么面对你的家人?”
“好好好。”靳骁双手搭住她的肩,弯下腰望进她眼里,“绵绵,这就是我想跟你商量的另一件事。”他刮了下她的鼻子,“我俩来鹿泽后,吵架变频繁了,你发现没有?”
李勉点头。
“想过原因吗?”
“……还没。”
“我想过。在海乾,我们虽然在一个地方上班,但大多数时候都各忙各的,也没同居,所以很少有矛盾。现在呢?咱俩基本上二十四小时黏一起,一点个人空间都没了,再加上事业还不够顺,矛盾不就越来越多了吗?”
“……所以呢?”
“所以,我想,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回家住两天。比如下周,我肯定得回一次,要哄哄我妈,再好好安抚一下我姥姥。”
听起来十分有道理,但又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过来,李勉只能应了。
“另外,现在一周就一天休息,真的够呛。以前在WESTSIDE都不这样,我建议调整一下。”
“你想怎么调?”
“你看,除开准备比赛或演出之类的特殊情况,WESTSIDE的日常工作时长也就每天八个小时。当然我们没那种条件,所以我是这样想的,工作日我俩也不是天天都有晚课,就各自挑没晚课的一天,六点就下班,享受一下按常规时间下班的好处如何?”
“不行!”李勉不假思索,“万一临时有事,比如学员受伤要送医,我们是工作室的负责人,必须得跟着去一个。只有你或我单独在场时该怎么办?让兼职老师帮忙看着前台?这合适吗?不行!”
靳骁不以为然:“哪会有那么多受伤进医院的情况?我们在WESTSIDE那么几年也就碰到过一两次,咱们不至于那么倒霉。”
“概率低不等于完全不会发生。”李勉拨开他的手,“没有受伤的事也会有别的事。不行。”
“那招个人吧。”
竟与靳恒的建议如出一辙,李勉不禁愕然。
“我早就想提这个了。只是你一直紧张成本,我就一直不敢说。现在既然说开了,那就正式提上计划吧。”靳骁语重心长,“绵绵,你虽然是I人,但以前在我面前是很活泼的。可来到鹿泽后,你变回了我们还不熟的时候的样子,有点……死气沉沉的。”
……是吗?李勉暗问自己。
是吧……
自从来到鹿泽,不,更准确地说,是自打决定来鹿泽,“工作”就再也不止与舞蹈本身有关——她买了许多关于销售、营运的课件,它们代替各类舞蹈视频,占据了她的碎片时间。有时候看这些看得烦躁了,难免心生怨怼:为什么靳骁就不用改变呢?
可抱怨没用。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仍选择跟他一块儿创业,就必须承受相应的一切。缄口不言,是她避免怨气爆发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偶尔一天早点下班,”靳骁顾自继续道,“去逛逛街,看看电影,甚至认识点新朋友,总之就是干点工作以外的事。不然总是像现在这样紧绷下去,工作迟早会变成你的负担,对你、对我、对我们的关系、对DF,都不好。”
不好……
你不担心再这样忙下去,会消磨你对街舞的热情吗?
你现在可以想想这个问题了。不要考虑成本,从你自身出发。
昨晚在夜市,靳恒说这些话的时候,依旧是平静得简直冷淡的模样。当时李勉完全没料到,接下来他竟打算当场转钱给她。
换个人,李勉只会当对方开玩笑或随口客气。
可那是不拘言笑、凡事认真的靳恒。
……不对,别再琢磨与靳恒有关的事了!
李勉强行收回思绪,对着鹿泽湖用力点了点头:“好。招个人。”
“呵……”靳骁噙着笑上下打量她,“这样就被说服啦?看来你还是很在意我的嘛。”
“不在意你我要在意谁?”李勉转过脸,“既然要招人了,那该买打卡机了。即便只有三个人,也要打卡。”
“没问题啊。你是老板娘,听你的。”靳骁拍拍手,对着她张开双臂,“和好?”
李勉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
熟悉的体温和气味,因为正确而安全。
这才是归属。李勉阖上眼,将手臂收紧,再收紧。
“猫叫”。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激烈,激烈到让人担心。
靳恒立在地垫上,看着两双显然是被着急忙慌甩开的鞋,脑子里冒出个古怪念头——倘若今早在体检中心碰面时,他没劝靳骁心平气和地跟李勉把话聊开,那晚餐时的闹剧就不会发生,此时客房里也不会传出这样的动静。
……荒唐。
两个小时前,靳骁拉着李勉扬长而去,刘裕芬立马转头催滴酒未沾的靳恒开车去追。可她话音才落,靳存德便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被靳恒眼疾手快地扶住。
靳存德早年常年熬夜应酬、高压操劳,落下了病根,做过心脏搭桥手术,还患有高血压。方才听靳骁说在海乾混不下去是因为得罪了人,一时急火攻心,头晕目眩。
如此一来,刘裕芬只能让靳恒照管他,自己则和刘清分头联系靳骁与李勉。
即便靳存德没出状况,靳恒也不打算去追靳骁。
他本就没立场插手刘裕芬母子的矛盾;何况靳骁与她翻脸是她对李勉步步紧逼惹出来的,纯属自作自受,他更没理由帮忙。
靳存德缓过来后,抓住靳恒的手,颤声嘱咐:“你刘姨拿小骁没辙了,你是哥哥,你好好地问问他,他在海乾到底闯了什么祸?”
靳骁连亲妈的帐都不认,又怎么会跟靳恒这半拉哥哥交底?
靳恒只当老爸急糊涂了,宽慰道:“靳骁那性子,他不愿说,谁问都没用。不管他做了什么,现在人好好的,说明事情已经解决了。真要扛不住了,他会主动开口的。”
靳存德不甘心:“那你去问他女朋友。”
靳恒失笑:“且不论她的为人,单凭刚才饭桌上的情况,您觉得tຊ她会向我们出卖靳骁吗?”
靳存德听罢长叹一声,不再多说。
电话打不通,刘裕芬在楼下大发雷霆。王丽仙劝了几句,反引得她更加高声。
再三确定靳存德血压已稳,靳恒叫来住家阿姨细细交待妥当,随后从后门悄然离开,顾自回到了瑰华。
他想到了靳骁会借机与李勉和好。毕竟靳骁那一番表现有很大的表演成分,演给家人看,更演给李勉看,却实在没料到,两人能和好到这种程度。
荒唐。
荒唐的不是客房里的当事人,是他这个数小时前还庆幸他们不会提前搬走的局外人。
靳恒没换拖鞋,只踩着袜子走进厨房,装了一袋猫零食,又从冰箱里取出疫苗和冰袋,规整收进备有手套和注射器的收纳箱,揣上手机出了门。
还不到凌晨,楼下花园里应该还有人在活动,那三只还没打疫苗的猫未必肯现身,但他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来到负责的“据点”,靳恒正准备开展诱猫工作,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提醒收到了新邮件。
点开来,除了期待已久的期刊采稿通知,还有一封来自法国旧同僚Aiden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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