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任何安慰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靳恒没有接话。
李勉不介意他的沉默。
“所以呀,哥,你这工作多好啊,就别琢磨当无国界医生那事了。在国内救死扶伤,不也是伟大的人道主义战士吗?
“而且,你那段录音我还留着呢!我知道你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她用力咬了咬下嘴唇。
“我……我收回上次的话。还有,后来那么阴阳怪气地说你,实在不应该。对不起啊哥,真的非常抱歉。”
靳恒心口一紧,泛起一阵柔软的痛。他抬手堵住一侧耳朵,在有些吵闹的心跳声中回应道:“上次?我都不记得你说过什么了。听你的意思,应该不是好话。你不是随便说难听话的人,当时肯定是被我逼急了。
“所以……李勉,是我不该咄咄逼人,对不起。不求你原谅,让我为你做点什么来补偿,可以吗?”
泪腺再度蠢蠢欲动,李勉连忙捂住嘴。
找他只是想随便聊聊天。
聊刻板印象、吃过的美食、见过的风景,或是遇到的人……交换无关紧要的信息和想法,就像之前一起吃早餐时那样。
找他不是为了求救。
在对他说过“离我远一点”之后,又怎么有脸再恳求他“帮帮我”?
发出那张照片前,她已经做好了也许等不到回应的准备。
可他还是主动提出了要为她做点什么。
就像她掉进了某个地洞,冲着路过洞口的人喊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与其搭话,想缓解一下焦虑,那人却主动抛出了绳子,告诉她“抓住,我拉你上来”。
怎么好意思真的拉住呢?万一把他也拉进洞底,该如何收场?
“不用啦……”
李勉非常确定自己是笑着的,可短短三个字,像是破掉的手风琴奏出的音符,歪七扭八。
她下意识地想闭嘴,却不由自主地狠狠倒抽一口气,接着嗓子里挤出几声更加扭曲的短促气音,眼泪便扑扑簌簌地滚落。
明明曾赌咒发誓再也不会在他面前掉眼泪,再也不会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可越是想控制,越适得其反。
“哭吧。”靳恒低声说,“哭完再说。”
似是闸门被粗暴地打开,大坝里的水势不可挡地奔涌流泻,李勉终于哭出声来。
靳恒阖上双眼。
黑暗中,他就坐在她身边,轻拍她因哭泣颤动的后背。她出了很多汗,他用掌心感受着她潮湿的体温。
李勉没告诉靳恒,路文彬还提供了让她陪着参加婚礼的选项,亦只字未提靳骁的态度。
选项是绝对不考虑的,态度不适合分享。
如果靳恒追问靳骁今晚不在的原因,就说被刘裕芬叫走了。
可靳恒没问。
听完她的讲述,他沉默少顷才缓缓开口:“既然是路文彬亲口说要那样给你投,那就肯定会投,不然他没面子了。
“这样,我托人去打听费用。打听来的数字与实际金额肯定有出入,但不要紧,可以按顶格准备,然后让靳骁送到路文彬的公司去。”
靳骁再怎么不大度,应该也乐于做“宣誓主权”这种事。
对路文彬而言,李勉的男友亲自上门给钱,推辞比接受尴尬得多。
“一定要靳骁亲自去送。你别再独自联系路文彬,都交给靳骁。”
李勉明白靳恒的意思。
正常来说是该这样,但靳骁……罢了。能打听到费用已经把问题解决掉大半了。
“麻烦你了。”她抱歉地说,“总是这样……”
“不说这个。李勉,为了不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你别告诉靳骁你联系过我。到时候查到费用了,你也要找个借口瞒过去。”
李勉一愣,讷讷点头:“知道了。”
“洗把脸睡吧。哭过之后应该有睡意了吧?”
“嗯……”
“我尽快答复你。”
“好、好!谢谢!”
聊了近两个小时,手机发烫,电量告急。
靳恒给手机充上电,走向盥洗间。刚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tຊ来,快步折回办公桌前,再次拿起手机,从微信里翻出一个备注名为“票务”的联系人。
这个他计划要删却迟迟未删的人,几天前才给他发过两条热情洋溢的消息。
“尊敬的VIP客户,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支持!您此前购买的两张《只此青绿》VIP坐席票,已为您自动生成50元代金券一张,可用于抵扣我司代理的所有演出场次,敬请留意使用!”
“目前《只此青绿》即将再访鹿泽,若您需要再次购买,该代金券金额可翻倍!”
踌躇片刻,靳恒回复道:“发个场次表看一下。”
第65章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的?
第二天中午,靳骁是踩着点来的。他铁青着脸嚼口香糖,腮帮绷得像马上要断掉的弦。
李勉依旧不想多问,只是叫住他,向他和小方宣布了接下来的投屏安排。
小方一听便忍不住拍手雀跃。今天一来工作室她就想问李勉到底是不是路文彬投的,又不好开口,现在可逮着机会了。正要张嘴,目光不经意扫过另一个老板的脸,立即打消了念头,并收起笑脸,不敢出大气。
李勉不以为意,沉着地叮嘱:“所以接下来需要执行两件事。第一,从今天开始,必须向每一位新顾客了解清楚,是从什么渠道得知DF的。不论是线上咨询的还是到店的,也不管消费意愿强烈与否,都要问,以便评估投屏的效果。
“第二,投屏是投屏,朋友圈还是得按之前的要求继续发。”
“毛闷台!”
小方故意用口音来缓和气氛。然而并没有人买帐,她尴尬地吐了吐舌。
“小方,”李勉温声道,“能不能拜托你去对面广场看看今天的投屏情况?拍个视频,再顺便买一下咖啡?”
小方巴之不得,腾地站起来,“毛闷台!一杯加浓美式少冰、一杯冰拿铁没错吧?”
“没错。我转账给你……”
“不要冰拿铁。”靳骁冷冷开腔,“我今天也喝加浓美式,多冰,再单加一份浓缩。”
“……啊?”小方瞄了瞄李勉,“靳老板今天喝这么浓吗?”
“没办法。”靳骁面无表情地咀嚼,“昨晚被我妈大骂一顿,做梦都是她的声音,就没踏踏实实地睡多久。今天带完私教还得带大课,不喝浓的清醒清醒,状态跟不上。”
小方深知这些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再次小心地看向李勉。
察觉她的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小方心里大呼不妙,不敢再多言,扔下句“好的我去了”便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靳骁泰然地揣着兜走到前台旁的垃圾桶边,踩开盖子,“呸”地吐掉口香糖,正欲往办公室走,又被李勉叫住。
他不耐烦地扭过头,“还要干嘛?吃过饭了,不劳你操心。”
“确实是路文彬投的。”
纵然心里敲着鼓,李勉面上依然平静——或许这次激怒刘裕芬也是她的错,但她不准备内疚了。
“但继续投下去,是我自己的决定。很抱歉没跟你商量。所以,”她稍稍提高音量,“我不会用公帐里的钱,你放心。”
“……钱?”靳骁哂笑,“哟,还要给钱啊?路文彬怎么回事?只送一天?剩下八天还要收钱?也太小气了吧。”
“九天都要给的。”李勉不多说,“虽然情况有点特殊,但毕竟你也是工作室的老板,我必须知会你一声。”
“别。跟路文彬比起来,我算什么老板,脚板还差不多……嘶,不对,”靳骁斜倚住吧台,“他想泡你,应该不会主动收你的钱吧?是你单方面要给人家吧?”
“不重要。”李勉转脸面向电脑,“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没别的了,你去忙吧。别忘了发朋友圈。”
靳骁没动,“你昨晚是不是跟他聊挺久的?”
“还好。”
“除了投屏的事,还聊了什么?”
“只聊了投屏的事。”
“真的?没聊我?”
“没有。”
“那他有没有跟你表白?”
“没有。”
“有没有提出什么条件?约你喝酒什么的?”
“没有。”
“……我不信。”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我有病吧我问他。”
李勉没作声。
靳骁搔搔鼻尖,“还是不对。他不收你的钱,你怎么知道该给他多少?再说你有钱给吗?按你那个投法,再是有协议价也便宜不到哪儿去哦。”
“我能问到的。”
“你能问谁?”
李勉镇定地吐出想好的谎话:“Cynthia。”
靳骁一噎,“我靠……”
“我的人脉里,也只问得着她了。”
“我靠……”靳骁又笑起来,“你太牛X了。之前我让你问问她跟路文彬说了什么,你推三阻四的。现在又好意思找人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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