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让人难堪,他更像是在做某种试验,研究的对象是靳骁。
说来也诡异,靳骁平日里聪明机警,今晚却像被夺了舍一般,完全被哥哥牵着鼻子走,让他开心他就开心,叫他紧张他就紧张,并全然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但尽管如此,也必然不能去那个夜市。
《只此青绿》的海报说不定还在,万一靳骁看到了,幡然醒悟,联想到靳恒给的票,进而推测出哥哥和女友之间的猫腻……李勉打了个哆嗦。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冒险。
“我不想去。”她垂着眼起身,“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你们去吧。”
难得见她如此干脆地拒绝,拒绝的还是靳恒的提议,兄弟俩不禁愕然。
“宝贝,你……还在生气吗?”靳骁小心翼翼地问,“还是怎么了?”
……真是被夺舍了吧!
李勉一时无法适应这个版本的靳骁,只好软乎了语气说:“没有。是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吃东西,连话都不想说。”
“那……”靳骁转向靳恒,“哥,我们……回去叫外卖?”
靳恒一直看着李勉,闻言先转过脸,接着才转眼,“那就不去了。我也不怎么饿,改天再说吧。对了,把路文彬的电话给我。趁着刚出差回来还不忙,我尽快约他碰面。”
回到瑰华,李勉按例先去洗澡。之后等靳骁接力进了客卫,水声伴着音乐声响起,她便赤着脚,飞快穿过走廊,奔到主人房门前,一面警惕着身后,一面敲了敲门板。
有些话憋了一路,不吐不快。
门开了,李勉一怔,不由得退开一步。
门里的人只穿着睡裤,头上搭着毛巾,额前的湿发遮住了眼睛,水滴自发梢滴落,沿着赤裸上身的肌肉线条蜿蜒。
那次急于划清界线的深夜,他也裸着上身,但她没细看——准确地说,是没敢细看,因而直至此刻,她才发现他的健硕。
平时藏得也太好了,一如他过分缜密的心思。
“怎么了?”靳恒低声问着,撩眼往她身后瞄了瞄。
李勉借回头看的动作,强行把黏在他身上的视线撕开,再转回来,格外没好气地压着声音说:“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不管是说着不来却又来了,还是给靳骁买鞋,还有那个票,一环扣一环,都是算计好的!怎么能这样?你怎么会是这种人?”
说罢,她又扭头往后看。
靳恒把门又打开一些,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站在这里聊太危险了,可以进来听我慢慢解释。”
“进去才危险!”李勉跺了下脚,“之后别那样了!”
“哪样?”
“算计我!”
“我算计的又不是你。”
……确实。李勉语塞。
“原来一路上不说话是在琢磨这些。”靳恒露出个极其罕见的痞笑,“怎么了?心疼了?”
心里的白鸽一头撞到肋骨上,带着李勉整个人都晃了晃。
“真的不进来说吗?再站下去,”靳恒抬了抬下巴,“他该洗好出来了。”
李勉回过神,咽了口唾沫。
“我没有心疼他,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太自私了。”
“怎么呢?”
“你的目的不就是把票给我,再等我邀请你去看演出吗?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能怎么做呢?”
靳恒微微觑眼,“他让你约罗小慧,你就跟罗小慧说一声。罗小慧很喜欢你,不会出卖你的。”
“你……”李勉感到不可思议,“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啊?!说一声?怎么说?说我要跟男朋友的哥哥去看,你帮我打个掩护?!”
“嘘——”靳恒竖起食指虚拦于唇前,“不要这么大声。”
他又笑:“你真的太实诚了。不用提到我,就说你想约一个好久没见的朋友,靳骁不喜欢的那种。罗小慧会理解的。”
李勉的嘴巴开开合合仿佛压泵,却泵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又发起呆来了?”靳恒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李勉,你其实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君子重要吗?’,你忘了?”
“……没忘!”李勉终于找回了声音,“可这也不影响我觉得你自私!靳恒,谢谢你记得我想看那个演出,也谢谢你送我票。
“但别忘了,我也有选择的权力。我可以选择不约你,也可以选择不去看,甚至可以把票还给你。
“你们这些男的,为什么总要试图控制女生?我还以为你会是例外!”
靳恒愣住,“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李勉不等他说完,转身走开。
回到客房关上门,她用力按了按心口。
她真的对靳恒有点来气。
没错,他算计的不是她。可他算计的目的,与她深度相关。
李勉有点后悔跑到楼梯间与他碰面了。
再细细回想,该后悔的岂止这一桩。
从在他出差期间主动联系他的第一条信息起,她就在不停地释放着“我可以……所以你可以……”的信号了。
因此,严格来说,靳恒不是狐狸,而是“狼狈为奸”里的“狈”,被她这只蠢狼驮着到处走,为了他们这个“整体”的“利益”见机献计。
这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就他们这样的,一旦被发现,必定会被当成怪物,不是被乱箭射杀,就是被乱棍打死。
可是……
李勉揪了揪睡裙裙摆。
可是哪怕对他有气,双腿间那块薄薄的布料,照样透湿。
还在教室里solo那会儿,发现他来了之后,她的身体里就有个阀门被打开来,各种难以付诸语言的心绪从另一个出口倾泻而出。方才看到他精壮的上半身,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反应了。最早能追溯到在地下停车场跳华尔兹那晚。
在那之前,李勉一直以为自己算是半个性冷淡,有的做就做一做,没的做便不会想,更不会主动要求。
可那晚回来后,她不断地对靳骁索求,如同饥渴难耐的兽。左脑想着要确认自己没变、要堵住靳骁的嘴,右脑盘算的却是,靳骁的眉眼,与靳恒的确有几分相似。
这一切实在颠覆了她对自己的认知。
身体比头脑诚实太多,也果断太多了,总能在大脑还犹豫不决的时候先一步给出最直接的反应。
要相信自己的身体。
靳骁在楼梯间对学员说的话,并不是他的原创,而是无数优秀舞者经过不断实践得出的真理。
这个理论,放在她与靳恒这种情形下,tຊ也适用吗?
正胡思乱想着,靳骁推门而入。
“……宝贝?你干嘛坐着发呆啊?头发也不吹。”
李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顶着干发帽。
“哦……我现在吹。”
她像往常那样坐到床边的地板上,拿出吹风机,摘了干发帽揉了揉湿发,又用手指梳开,接着举起吹风机,摁下按钮。
机器没反应,她放下来左看右看,摁来摁去,嘴里嘟囔:“怎么回事?坏了吗?”
靳骁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叹口气,走过去捡起仍耷拉在地上的插头晃了晃,“没插电。”
“啊……对哦!哈哈,我傻了。”
李勉说着便伸出手接插头。靳骁却手一抬,让她摸了个空。
“绵绵,”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哥太多管闲事了?”
李勉心下一虚,但仍镇定地回望:“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啊?”
“之前当着他的面,你哪会用刚才那种态度说话?”
“……哪种态度?”
“很不客气的态度。”
“有吗?我没有不客气呀……你想多了吧。能帮忙插上电吗?”
靳骁无动于衷,“你上次去路文彬的公司,真的没见到他本人吗?”
他的重点……好像跑偏了。李勉有点想笑,使劲儿忍住了。
“我骗你干嘛?真没见到。怎么了?”
“或者……”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脑袋里凭空冒出两个穿啦啦队服的小人,举着花球,边跳操边喊:夺舍了!夺舍了!
李勉只能靠蠕动嘴唇压制笑意,若无其事地追问:“或者什么?”
靳骁像是接收到了激励般,清了下嗓,分外认真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生气。”
“不会。”
“你去的真的是他公司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李勉噗一下笑出来,随即继续摆出严肃的神情:“好吧,瞒不下去了。其实那天我见到路文彬了,只不过……是在酒店里见的,我跟他开房了。”
靳骁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失声喊道:“李勉!我在跟你开玩笑吗?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
“啊?”李勉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这种玩笑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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