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勉指了指停车场侧方的花园,“去那边吧!”
靳恒举目看了看,“好。”
“那你松开我。”
靳恒砰地关上门,“走到那棵树那里再松。”
“……为什么啊?!”李勉跺了跺脚,“我又不会跑!”她又徒劳地挣了挣,“而且你弄疼我了!”
靳恒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向那棵树。
“一会儿就不疼了。”
这块地方说是花园,其实也就是有几个花坛、几株香樟和几把户外长椅罢了。
靳恒说的那棵树在最外侧。树下坐着几个估计也是打算避开拥挤的年轻人,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刚刚结束的演出。
靳恒说话算话,才走到树荫下便松了手。
李勉在外套上搓了搓手心里的汗,顾自往里走,在心里复习着准备好的开场白——
哥,演出很精彩。感谢你满足了我的心愿,也感谢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太奇怪了,所以……
“李勉,靳骁说在海乾得罪了圈子里的人,丢了工作,混不下去了才回到鹿泽,是骗人的对吧?”
李勉脚步一滞。
“或者说,他得罪的其实不是圈子里的权威人物,但也跟街舞有关。”
靳恒在她对面站定。
“不是权威人物,沾惹了却能让他丢掉工作,按常见的规则来判断,应该是你们供职的那家机构的学员吧?
“靳骁虽然狂妄嚣张,但其实不太会主动挑起冲突。所以我猜,一定不是因为吵架、打架之类的事。依此推下去,他‘得罪’的应该是女孩子。”
靳恒微微躬身,望进李勉的眼睛里。
“年轻,单身,外形条件很好,经常上他的课,一来二去,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事后他不想负责,对方就向机构举报了。对吗?
“李勉,靳骁背叛过你,对吗?”
李勉安静地与他对望片刻,微扬起嘴角:“路文彬告诉你的吧?哥,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轻易就信了他呢?”
第80章 两个疯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为了提高可信度,路文彬应该跟你提了我和靳骁在海乾供职的那个机构的老板Cynthia。
“但是,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我在Cynthia手下干了那么些年,很清楚她的为人。她非常讨厌聊八卦,还专门制定了相应的惩罚机制,严禁员工在公司里打听、讨论各自的私事。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跟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且是行业圈子外的人谈论某个员工的离职原因吗?”
李勉淡然地看着靳恒。
“而且你不是也认为路文彬想要挑拨离间吗?那么,一个人如果想要挑拨离间,成本最低的手段是什么?
“至于真正的原因,很抱歉,我不会说的。毕竟我不是当事人。”
靳恒沉默地打量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微表情里找到破绽。可这个平时极容易被看透的女孩,现在却平静得跟四周的植物没什么两样。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撤走视线。
“去那边坐着说吧。”
两人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落座。月光如水,漫至小腿。
“你猜错了,”靳恒率先开口,“路文彬没提Cynthia,也没说什么具体的事。你该知道,他那样的人,不会把话说死的。刚才那些,都是我自己的推测。”
走到眼下这一步,靳恒没法直说“狗改不了吃屎”。毕竟靳骁与网红有染的事,也是路文彬从别人口中得到的二手消息。没有实证,说出来就像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乱泼脏水。
“……哦。”李勉淡声说,“那不好意思,你也猜错了。”
“不,我不认为我错了。”
“……”
“李勉,”靳恒望着前方斑驳的树影,“记得那只‘万泉汇’的打火机吗?我说谎了,不是我爸的。”
李勉心里咯噔一下。
大概是这声心跳过于响亮,靳恒转脸看了她一眼。
“靳骁亲口对我承认,那就是他去洗桑拿带回来的,说是跟男性朋友去的,真的假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不想你因此跟他吵架伤神才帮他隐瞒。
“而你之所以会因为一只小小的打火机起疑,想必是被伤过才会这么敏感。你不用急着否认,也否认不了,我相信就是这样。”
李勉今天只背了一只小小的斜挎包。此刻她像个在洪流中沉浮的人死死抓着一块漂过的木板般紧紧攥着包带。
“先前我还是说得太客气了,”靳恒继续道,“你和靳骁的关系不是不正常,是已经烂透了。否则我们也不会有机会一起看完一场演出,更不会坐在这里对话。”
李勉狠狠吞咽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靳恒转过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还在盘算推开我?”
他要问别的,李勉还得噎一会儿,偏偏问的是这个,令她哑然失笑。
“所以你的逻辑是,他有错,我就可以安心地继续跟你暧昧对吧?”
“暧昧?”靳恒也笑了笑,“李勉,你不是个随便的人,可你为什么会跟我暧昧呢?”
被反将一军,李勉羞愧难当地别过脸。
“我理解你不肯分手的原因。”靳恒回过头,“十五万,勤勤恳恳攒出来的,没法说不要就不要;工作室,一点点做起来的,没法说放手就放手。之前我不确定你对我的感受,所以我不能多说什么。但现在是时候了。
“李勉,我很清楚,我爸的资产,以后落不到我手里。可凭我的能力,也不会让日子差到哪儿去。你想再开一家工作室,别说十五万,就算五十万、一百五十万,我都拿得出来。
“别再委屈自己了。”他咬咬牙,“李勉,分手,跟我在一起。”
多年前到海乾求学,一下火车,李勉顿觉掉进了热气腾腾的蒸笼,呼吸不畅,无所适从。此刻身边人如此直接且突然的表白,带来了一模一样的感觉。
或许应该高兴、激动或是感动。可一如当年,强忍着不适走出火车站,面对喧嚣的街道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水泥森林,幻想的泡沫便被名为“现实”的巨浪吞没,此时这些“应该”的情绪也被“现实”的高墙牢牢挡住了。
“靳恒,”李勉的声音微微发颤,“好多人都说,我选择跟靳骁来鹿泽创业是恋爱脑行为。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有恋爱脑的成分我承认。可有个事实被忽略了,开舞室不是卖早餐,只要选对了地段,干净卫生味道好就能吸引人来买。我就这么说吧,开业初期,有三分之二的学员是冲着靳骁来的,他的课从没被取消过。没有这批学员打底,DF开不到现在。也正是因为有这批学员打底,DF才能开到现在。
“如果靳骁没有这样的实力,我也不会动创业的心思,更不会来鹿泽。
“或许你会想,那就高薪聘请一个跟他一样有实力又有号召力的老师来。你是圈外人,有这种想法不奇怪。但现实是,这个圈子非常讲人情。跟靳骁同等资历的老师,不是给钱给到位了人家就愿意来的。再说多少钱叫‘到位’,不用考虑回本的吗?”
靳恒一怔,这些确实是他想不到或没想到的问题。
但话已至此,怎么能轻易放弃?
“那就不开了。tຊ”他换成安慰的口吻,“你喜欢跳,那就找个街舞老师的工作,能挣多少算多少。其他的都由我负担。你的刻板印象没错,我就是中产,还是很稳定的那种。不但负担得起基本生活,还能让你过得很好。”
连面试的时候都没这么卖力地推销过自己。靳恒没想到所谓的爱情竟会有如此可怕的能量。
李勉也没想到,这么成熟的人,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养着我?”
“养着”,不是什么好词。
靳恒下意识地准备反驳。可否认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反应过来,他反驳不了——他就是这么想的,只要把她圈在自己的领地里,别的都无所谓。
没等到回应,李勉只是淡淡一笑。
“我不怀疑你说的,也相信你能说到做到。但很抱歉,如果靠人养是我的人生规划,我一直跟着靳骁,乖乖听刘裕芬的就是了。”
靳恒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说到他们,”李勉顿了顿,“我感觉你好像忘了,你为什么会回到鹿泽。你在乎的当然不是他们母子俩。可你在乎的那个人,那个让你放弃了人生另一种可能性的人,很在乎他们。
“我跟靳骁分手也许是小事,但分手后却跟你在一起,情况会变得多复杂多严重,这个不需要一五一十地讨论了吧?”
来时遇到的那群年轻人爆发出欢快的笑声,短暂打破了这一片光影里的宁静。
李勉和靳恒一齐望着他们,半晌没再对话。
直到那群人站起来说笑着往外走去,靳恒才哑着嗓子问:“那你的人生规划是什么样的?被一个总是忽略你感受的人困住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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