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萍看他阴沉着脸,脖上青筋都绷跳起来了, 不敢惹, 耷拉脑袋不言语。由着他瞪了几眼,终是不服气, 小声嘟囔道:“我自己乐意的,用不着跟谁交代,你又不是真的我哥。”
说完自顾走了,次日行军,照旧跟在队伍里。士兵们都见惯了, 知道是将军的相好, 低眉侧目而过。陆青无可奈何, 只好叹气。
要说燕萍跟着行军确有许多不便,在城镇或村寨周边扎营还算好,大军奔袭,常常住宿在荒郊野外, 气候多变, 刮风下雨、尘沙泥泞都是常见的, 不消几日,人就变得没模样了, 本来燕萍穿的就是男装,不细看分不出男女,此时头发蓬乱,尘灰满脸,这些当兵的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无不粗痞,吃喝拉撒随意找地方就解决了,打起仗来更是无所避忌。根本顾不上她是个女子,简直百无禁忌。
萧燕萍却仿若浑然不觉,我行我素。知道陆青心里别扭,平常除了帮忙,反躲着不在跟前露脸。战场上杀敌却如男子一般,英勇无畏。因为她会契丹语,常常主动请命出去做哨探……一来二去的,兵士们也不敢小觑她,无形中倒成了个头领人物。
每当燕萍在军中出挑,陆青莫名也有几分自得,面上不露出来,心里难免牵挂,牵挂多了,又觉懊恼烦闷,百般不自在。某日查营回来,对着曾建不耐道:“一个人的营帐搞半天,你说她跟着,添多少乱?行住也不方便,让走不走,真烦死了!”
曾建“噗嗤”一声笑了:“就你装样儿,要我说,何必那么麻烦?跟你住一屋就得了,还省了侍卫!”
陆青气得鼻子歪:“你这说的屁话!”——野战时间长了,谁对谁也没好言语。曾建也不在意,撇嘴道:“你就别端着了,人家都做到这份上,还想怎么着?要是哪个女的对我这么好,我早都以身相许了!”
陆青:“懒得跟你说!”摔手走了。
这一日行到丰州地界,扎营在个镇子里,还没安顿好,哨探来报,附近有一股匪贼抢劫客商。陆青和曾建立刻带了一千轻骑杀了出去,遇上贼众带着抢劫货物往北正走,约莫有五六百人。
见宋军冲来,贼众跑的更快了,陆曾率兵疾驰,在一片旷野追上,两下交战起来。不想这伙贼人虽是衣帽乱七八糟,却个个持刀拿枪,战力强悍,一时竟然胶着上了。陆青舞动长枪连挑数人,贼兵渐怯,往山间败逃,宋军咬住不放。
正这时,忽然刮过来一阵狂风,大风卷着沙尘,犹如黄龙一般,遮天蔽日扫荡过来,登时刮得人马站立不稳,眼睛睁不开,对面不见人。西北地区狂风扬尘也是常见天气,但是多是在冬春两季,很少夏季也有这么厉害的沙尘风暴。两边众人都慌了,只是凭感觉且战且走。
少刻风沙稍息,陆青和曾建灰头土脸,发现已经在山脚下,身边只剩下百十来人,敌军也不见,别的军卒不知哪里去了。两个分辨方向往回走,走了两里地,忽见那边山坳转过一支军队,盔明甲亮,却不是自家人马,稍作迟疑,只听鼓角声响,那军呐喊着冲杀过来。曾建道:“不好了,看样子是党项兵,快走!”
陆青不想走,奈何身边兵少,只得打马同着曾建一起往驻兵处跑,党项军从后追杀,顷刻间驰出数里开外,不料迎面又有一伙人杀上来,竟是先前那伙匪贼,形成前后夹攻之势。
陆曾两个都道:“不好了,狗娘养是一伙的!”说时迟那时快,三方遭遇,拼杀起来。两边人马将陆曾的百十人围在当中,一时杀得血肉横飞,陆青勇力杀出重围,回头却看曾建仍陷在敌阵中苦苦支撑。一横心拨马回来,复又冲进敌军,汇合曾建一起冲杀。
终于合力闯出重围。敌兵在后紧紧咬住不放,陆青喝道:“你先走!我拦着,我的马快!”
曾建自知力弱,只得打马疯跑,跑出十几里,遇见萧燕萍和陈智勇带兵马前来救援,燕萍叫道:“将军呢?”曾建拨马:“在那边,快!”引军队冲了过来,及至杀退敌兵,才发现陆青倒在死人堆里……
……
不知过了几时,陆青幽幽醒转,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忽见曾建的脸出现在眼前,唤道:“二哥!二哥你醒了!”那曾建已是喜极而泣:“你可醒了!”看陆青眼神木呆呆,又紧张了:“你还认识我不?”
陆青只觉浑身疼痛,一动不能动,喘口气都累的慌,嘴角微微笑了笑,吐出一个字:“哥…”
曾建带着哭腔儿笑道:“你可醒了,知不知道,你昏了五天五夜,把人都吓死了!看把我愁的,头发都白了!”
四五个亲卫也凑上前来看,陈智勇闻听也来了,炕边围了一圈人。燕萍分开人群:“出去,都站远点,别凑在这儿。”
端茶碗茶匙过来给陆青喂水。陆青饮了几小口水,砸吧润润嘴唇,转眼珠看周围房顶,燕萍道:“这里是丰州城,咱们住在州衙里了。”
陆青想问什么,虚弱没说出来。萧燕萍绷着脸儿:“先别说话!”曾建在旁欢喜附和:“对对,还是听萧姑娘的。先别忙说话,咱得好好养着,有话养好身子再说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