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谢韫在时无人不服,如今他离开,这一位置便空缺出来。
他知道现在问这种问题是在揭朱缨的伤疤,可事关朝廷大事,他不得不上心。
“无人可任就空置,我自己也可以。”
朱缨心中已有了主意,低垂着眼:“天下兵权集于我一人之手,不是更安心吗?”
这样一来,皇帝直接收权于己身,确实更方便,也少一层隐患。
她的话不合旧制,但规矩是人定的。宁深听罢没什么异议,道:“如此也好。”
两人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窸窣踩雪的脚步声,是周岚月回来了。
她今天没穿官服,和宁深彼此一通气就进宫来了,想的都是要让朱缨散散心,恐她一人憋出什么岔子来。
然而,当两人一左一右,围在朱缨身边时才觉察出不对劲。
作孽,他们两个成双成对让她坐在中间,这是故意来给人添堵的吧?
周岚月可不是那种喜欢踩人一脚的假朋友,当然不会让朱缨受这种委屈,聊了没多久就说想去逛一逛皇家的大花园,找了个由头溜远了,自觉把空间留给了兄妹俩。
今已过去半个时辰,周岚月想着时间差不多便回来了,动静闹得颇大,远远朝亭子这边吹了个口哨:“久等了!”
宁深定睛一望,顿感不好。
她在宫里游荡一圈,回来怎么还搬了东西?
民间管抠门爱财之人称铁公鸡,有人借此调侃周岚月,她却不能苟同,还颇为自豪地纠正——铁公鸡之语一般拿来形容一毛不拔之人,而她周某不仅不花自己的钱,还能在一来二去中反令别人破费,沾走一身财宝。
如此来看,铁公鸡已经不足以描述她高深的功力,该是“糖稀公鸡”更为合适!
“陛下,瞧瞧我拿了什么?”
好在周岚月这次良心觉醒,没有干那等缺德事,兴冲冲回到亭子里挨着朱缨坐下,手里抱着一小盆绿植。
朱缨不懂这些花花草草,只能看出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枝叶油亮油亮的。
她眼含诧异:“现在天冷,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第106章 要害
“我特地去花房拿的, 那里暖和。”
周岚月心情颇佳:“听花匠说叫竹柏,怎么样,好看吧?一会儿你带回承明殿,多鲜亮啊。”
朱缨闻言别开眼, 兴致缺缺拒绝:“我不要——”
周岚月一啧, 当即驳回了她的拒绝:“这东西不香又不臭, 为什么不要?你那宫殿现在整日冷冷清清没点活气, 亏你也待得下去。”
李家的事在朱缨心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阴影,自那以后,凡是有香气的花草都被清出了承明殿, 连安神静气的香料都成了禁物, 不许再焚烧。
整座宫室除了人以外再无活物生机, 俨然一个仅供皇帝起居的冰冷金笼。
“……”
宫人不敢出言相劝, 周岚月却不怕。
朱缨无法, 默默瞥了那盆绿青青的小树几眼, 强迫自己接受的话倒也觉得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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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外面闲坐许久,朱缨感到疲乏, 便没有多留二人, 独自回了承明殿。
照水问:“陛下, 昨日伊南公主差人递了信来, 见是不见?”
在朱缨等人料理往事的这段时间里,原本李士荣在位的礼部尚书一职由可靠之人迅速补上, 并未招致太多不便。
紧锣密鼓的交往和商议下,朝廷与突厥使团议和一事还算顺利。
现在大致的条件和章程都已拟好,只等最后的盖印和交换文书, 这件大事就算彻底收了尾。
日前伊格王子已经带着多数使臣踏上归程,伊南公主则留在魏都, 等候程序最后结束。
朱缨听说后并无意外。
伊格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是认为和谈条件拟定后的区区扫尾无足轻重,急于回到王庭表现;伊南作为表面上的弱势方无从选择,只有被留在魏都待诏。
殊不知看似天真的少女很是精明,就在这儿等着他呢。
想起伊南曾把秘密情报坦诚告知与她,朱缨担心又有异常,让照水传召她入宫。
不幸的是,还真让她猜中了。
伊南从殿外进来,行过礼后奉上一支信筒,看花纹样式明显来自突厥。
“记得中原有句古话,叫做‘壹引其纲,万目皆张。[1]’陛下,我想我们抓住那个要害了。”
突厥境内有地方名叫璜州,其间有一大型兵器库,当地属官暗查账目,竟发现每年制造出的兵械有三分之一流入大魏。
事情败露后,掌管这座兵器库的管事畏罪潜逃,直穿边境,于大魏青州一带没了身影。
众人费尽心力搜查此人,进入魏国后依旧遍寻不获,几方查探顺藤摸瓜,最后才发现其早已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青州守军里一名不起眼的守备官。
横过边境更名换姓,甚至改换国籍、置办新的户籍,一整套手段做下来完整又迅速,若非大魏这边早有人接应,单凭他一个突厥小官的能耐是万万办不到的。
他与人里应外合走私官造军械,年年流入的最终地点正是这座守军营。
青州地处极北,在这里,真正说的算的人不是太守,而是东北王陈则义。同时青州、肃州、羌州紧邻,他因军功在身练兵经验丰富,所以身领训练三地守军之责多年。
朱缨合上信,心惊之下反而显得平静。
她曾有过关于北地勾结突厥的揣测,但这种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她抛去脑后。
毕竟陈霖和皎皎多年一直羁留魏都,即便他们的父母用心有异,总要顾及一双儿女的性命。
排除这样的可能后,她只忧心东北王在地方培植势力过于庞大,时间一长危及朝廷统治,于是不止一次派人前去查探过是否有异动,自己的心腹派去过,也曾出动渐台,但得到的结果无一不是正常。
她面色如常,不动声色道:“多谢伊南公主提醒,朕会派人前去北地仔细查探。关于那些流失的兵械,大魏必定一一奉还,不使贵国蒙受损失。”
这封信件上的内容到底只是推测,到了现在,其实她对陈则义的怀疑之心并不强烈,更倾向于是陵州军营里出了突厥的内应,如一干将领长官之类的。
“出了这样的事,两国都有过失,伊南这次来不是想要陛下返还军械,滋源由君羊八把三凌七七勿散六收集上传只是想与魏国互相通个气,方便铲除彼此国内的隐患。”
伊南看出她态度不热切,最后加了把火:“之所以没有刚才说出来,是怕陛下不相信,也不愿让这种丑闻流出自己国家。那位属官——也就是现在青州军营的守备官曹朗,我派去的搜查之人在他家中搜出了半年前写给仓温的密信,那上面盖着东北王的私印,而且熟练使用了突厥文字,其中商谈内容不是别的,正是走私璜州军械的事。”
这番话使朱缨大为震诧,心头猛地一跳,手指扣紧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