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他的计谋没有得逞。大军死伤惨重,鲜活的人一个个消失,而朱缨活了下来。
踩在为保护她而送命的将士的尸首上,活了下来。
可现在还不是悲伤哀悼的时候,落霞岭贯通南北,谁也不知道先等来的是敌军还是援军。
他们必须早点离开这里。
事态危急,将士们只有舍下死去同袍的尸身,含痛开始撤退。还没能离开几步,身后较远的方向已经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暗道:“不好——”
下一波敌袭,来了。
“快走!!”
前排举盾防御后撤,盾牌后面,还能行动的将士拉着负伤的同伴加快了速度。
朱缨在乱战中被箭镞伤了腿,虽然一瘸一拐但还能动弹,于是忍着痛,也拖起一个气息微弱的副将,带着他一起撤退。
现在没有什么君臣,有的只是一群战场失利,竭力争取全员活着离开的同袍。
朱缨从不知道落霞岭如此之大,大到他们仿佛已经奔跑了千百年,依旧逃不出这陡峭天险。
第128章 崩乱
排山倒海的高喊声还缀在身后, 声音渐大,离他们越来越近,令人听之生怯。
她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硬生生压下去, 极力叱道:“挺住……都给朕挺住!”
所有人都濒临力竭, 但不敢停下, 也不能停下。因为一旦停下, 就绝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绝望之际,数里开外的山头后隐隐亮出几点星光。随着距离不断缩近,朱缨一行人才逐渐看清楚, 眼前和心头都被照亮。
不是星星, 是探路的火把。
“援军, 援军来了!”
这个方向, 是从安越陵赶来的, 大营收到了他们的信号。
援军行路速度不减, 杀气腾腾,匆匆赶来的将士们兵器在手时刻准备着, 明显也听到了敌军就在不远处的动静。
“杀——!”
两波人马狭路相逢, 很快碰撞在一起。
兵戈相击发出的响声有的沉闷有的清脆, 火把一照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直将漆黑的天穹映出一片白昼。
陈军一波接着一波扑来,片刻又被魏军打退。
朱缨以为他们又会故技重施, 使出方才在她手里以少胜多的秘密武器,赶来的援军少不得又要应对一场恶战。只是不知为何,这次他们却迟迟没有动用那弩箭, 像是没有料到敌人会有援军到来一样,只狼狈地不断败退, 引得魏军步步攻进。
几个时辰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朱缨担心他们又有后手,提醒为首指挥援军作战的谢韫小心深入。
谢韫懂得轻重,倒是没被一时的优势迷了眼睛,一直在观察敌军的动向。
就在这时,几声沉闷的巨响直冲耳膜,在大军头顶爆开,洁白连片的雪山忽然动了。
先是漫天雪沫天女散花般自上而下泼洒坠落,紧接着,堆积成硬石的雪块铺天盖地滚下崎岖的山坡——
是雪崩!
伴随着骏马焦躁的嘶鸣,大军惊慌:“快散开!”
冰雪洁白,有一日突然发怒,那份摄人心魄的美丽便不复存在,转而化身成为人人闻之丧胆的灾厄。
雪崩的破坏力之大,须臾间已然摧毁了山坡上枯瘦的病树,汹涌的雪浪,依然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山岭下军队所在的地方袭来。
雪山脉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处发生雪崩,没多久便惊动了周边静谧的山头。
天地间隆隆声响不绝,不论东西还是南北,四面雪浪如奔涌的瀑布,呼啸着疾冲而下。
宁静壮美的自然画卷,转眼就将要变成人间炼狱,让所有人埋骨于此。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威胁的不止是大魏军队,落霞岭地形纵深狭窄,陈军也在劫难逃。
魏军这边早已乱作一团,奇怪的是,面对天灾,对面的敌人脸上竟不见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就知晓死期将至,竟视雪暴如无物,继续向他们攻来!
一边是随时致命的大雪,一边是反常进攻的敌军,援军腹背受敌,更显狼狈。走也走不得,唯有硬着头皮两边防御,劣势顿显。
天地间,无处不是白茫茫。
紧迫间,敌人招招凌厉,不过合在一起就显得格外凌乱,出手不像守军,倒像是……
死士!
相比在帅帐给朱缨擦眼泪的时候,现在的谢韫面上温和全无,只有不加掩饰的戾气和杀意。
为了置他们于死地不惜引发雪崩,这帮伪装成军中士兵的死士,是陈则义专门派来为他们陪葬的。
朱缨跟着大军紧急后撤,渐渐退到了陡峭的山崖峭壁附近。
不经意转头一瞥,她眼眸定住,竟在这紧张的状态下愣住一瞬,旋即涌上一阵难以复加的疼痛和震颤,好像心被迫人的冰雪血淋淋刮下一块。
重重山岭下,坐落着灯火曈曈的城池,她甚至能看到其间蚂蚁一样的小人在行走和生活。虽然抬头就能看见硝烟战火,但家园没有被毁坏,至少还是和平安宁的。
可这种混乱中强撑的平静马上就会被打破。遮天盖地的暴雪不通人情,就那样如洪水猛兽般,顺着山壁陡坡冲了下去。
几瞬息间,那里就会被大雪完全冲毁淹没,变成冰雪覆盖的死城。
就像双县一样。
被拉来陪葬的何止是一支死士,在落霞岭和周边山脉附近,还有很多像这样的城池村庄。
殊死血战仍在继续。孤峭的陡壁上留不住雪,滚滚而下的雪浪越过山壁,直向下坠去。
走投无路情况下,这条狭窄到容不下十人同时通过的山道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去处,却阴差阳错,使他们免于被雪埋没。
然而,一边有幸运,另一边就有艰难。
“后方没路了!”
大雪没能压垮众人,偏偏堵住了后撤的山路。现在他们无路可退,只有迎难而上。
没了随时可能葬身雪堆的忧虑,威胁只有前面紧逼的敌军。
那就先解决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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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大军忙碌,沈弗玉这个无名无职的闲人也没闲着,日日去军医营帮忙打下手。秦未柳与他年纪相仿,倒是能说上几句话。
他做事踏实勤恳,一点不偷懒,秦未柳便对他印象颇佳,一边暗暗幸灾乐祸谢韫多了个竞争对手,一边给他安排了个好差事。
从双县救回来的何姑娘伤势见好,虽然少了一臂,但人也倔强,坚持要亲自照顾罗县令家的遗孤。她身边有女兵专门照看,独独少了个说话解闷的人。
何家姑娘刚刚经历了大变故,众人都担心她想不开,于是沈弗玉就被派来了这里,日日为她煎药送药。
“何姑娘,我进去了?”
里面如往常一样无人应答,沈弗玉手里端着药,问完后停顿几息,掀开帐帘入内。
何思归依旧是那个姿势,弯膝坐在床榻旁边,静静望着襁褓里熟睡的婴儿发呆,断臂处缠着白色的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