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沈弗玉习惯了她的沉默,进去把药罐放在桌上,一边动手为她盛药,一边自顾自说着:“秦御医为你加了几味药,变得更苦了,那个味道,我熬的时候都有点受不了,所以这次多给你拿了些饴糖。”
盖好药罐,沈弗玉把药碗递到她面前:“来,趁热喝,我给你拿糖。”
少女神情空寂,眼中的神彩也随着一侧手臂而消去。一角药碗出现在视线里,她无声望着,伸手接了过来。
“就算糖再甜,又有什么用?”她声音毫无波澜,捧着药碗一饮而尽。
日子已经这样苦了,她是一个废人,余生毫无盼头。难道还能用一颗糖全都挽救回来吗?
沈弗玉拿糖的动作顿住,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无奈他嘴笨笨的,总是想不出什么好话,最后只有握着颗糖,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总能压一压苦味……”
但何思归摇头,沈弗玉送不出去,只有留在了自己手里。
一时冷了下来,沈弗玉怎么坐都不得劲,硬着头皮没话找话:“那个,小公子怎么样,是不是不哭了?”
话出口,他反应过来,立刻在心里暗骂自己笨。罗衡小公子不是就在眼前吗,睡得那样熟,他根本是说了句废话!
因为尴尬,沈弗玉脸默默涨红。
思归像发现了他的局促,脸上神情没变,却主动接过了话茬。
她开口,问出了多日藏在心里的问题:“你不是陛下的侍君吗,为什么不在帅帐伺候陛下,而是被派来照顾我?”
“我……”沈弗玉脸上热度一点没下去,不是羞赧,而是惭愧。
没办法,陛下事忙,并没有提前教过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算是难倒了他。
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本就是个有名无实的替身,陛下根本对他没有心思,甚至连碰都没有碰过他一下吧?
而且,现在江陵王殿下都回来了,陛下的眼里可不是更装不下他了嘛。
沈弗玉很怀疑,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笃定,等到大军班师回朝,自己就会被陛下赶回家去。
这样想着,沈弗玉心里又是悲伤又是郁闷,倒不是因为什么吃醋,而是伤心自己好不容易能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很快又要被打回原形日日饿肚子了。
他没回答,思归又问:“是因为你失宠了?”
“……”
根本就没有宠!
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何思归感到奇怪,一边也觉得自讨没趣,于是没了兴致,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沈弗玉内心纠结不已,毕竟他被派来的用处就是陪何家姑娘说说话,好让她早些走出内心的痛楚,现在这种情况,时间一长,他岂不是帮倒忙嘛!
他在心中踌躇片刻,犹豫着还是说了:“陛下并不喜欢我,之所以收我入宫,只是因为我的长相与江陵王有几分相似。”
罢,丢脸就丢脸吧。
何思归听了,果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却没有继续刨根究底,只“哦”了一声,好像只是简单出于好奇想要一个答案,而这种好奇转瞬即逝,很快就淡淡散去了。
“不被喜欢,挺好的。”
她说,多日消沉以来难得反常,竟还反过来安慰他一句:“自古被皇帝看上的人,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第129章 困守
然而沈弗玉是个从来听不懂好赖话的笨蛋, 注意力全被后半句吸走了。
他有些不认同,小声反驳道:“陛下很好的,你别胡说。”
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思归没有辩解, 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问道:“哪里好?”
她自小在羌州长大, 除了双县, 只跟着父母去过周边的两三座城池。这里离魏都并不算近,人们的日子无灾无难,却也平淡无奇。
相比皇帝而言, 好像还是北地那位王爷的事迹传闻更多一点。
一个贤名美誉传遍的人, 起乱时轻飘飘一声令下便屠尽了她的家乡。
所以她再也不会听信什么传说。那些东西, 都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想让人们听到的。
沈弗玉不知她心中所想, 只是觉得在陛下身边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很舒服, 想了想后首先说道:
“入宫后, 陛下待我很好,即使不喜欢我, 也没有少过我吃穿, 御膳司送来的饭每天都很好吃。”
思归一哂。
皇宫, 那是什么地方?要是连那里的人都要每日饿着肚子过活, 这个国家也就离灭亡不远了。
她的神情明显不信,沈弗玉急了, 心焦地在脑中开始搜索别的事。
“入宫前,我偷偷溜出过家门,以前魏都街上的饥民特别多, 走几步就能遇上乞丐,个个面黄肌瘦的, 眼神又贪又凶,像饿狼一样,现在几乎都看不到了,这不就证明陛下对百姓很好吗?”
“前段时间军中御寒衣被不够用,陛下把自己的棉裘大氅全拿出来发了下去,自己只留了一条披风和薄棉被。所以,陛下对将士们也很好啊。”
思归没有再笑。
沈弗玉还在喋喋不休,说着说着又想起一茬:“陛下对你不好吗?只是她做的事你不知道。全营受冻的时候,陛下就让先紧着你,还有现在你每天吃的饭食,可比陛下的丰盛多了!那么大的鸡腿,天寒地冻的哪里好找?都是陛下吩咐下去要给你补身体的!”
何思归始终垂着目光,唯有眼睫重重地颤了颤。
她本以为大军打了胜仗,夺了敌营的资源,日日饭食才会这样丰盛,也是每个将士都有的。
原来是这样……
沈弗玉呱呱一通,自己痛快了不少,也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可话出口便收不回来,唯有吞吞吐吐补救:“那个…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什么的,你和罗小公子是双县最后的血脉,满城忠烈为国而死,怎样被厚待都是应该的……”
他挠了挠头,刚才那股头头是道的气势荡然无存:“那饭菜就是给你的,你可别不吃了,要是让陛下知道了,明日就得把我赶回家去……”
思归不愿受人可怜,但也不会刻意矫情。既然已经领受了这么多好意,剩下的她也会好好收下,全部记在心里。
她做事有分寸,不会故意让沈弗玉为难的。
“你很喜欢陛下?”思归问。
她语出惊人,沈弗玉小口喝着茶水都差点呛到。
他把茶杯放下,诚实道:“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恩人的那种。”
“恩人?”
沈弗玉点点头。不管陛下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但都救他逃出了苦海。
虽然自己进宫时的身份是“侍君”,但他对陛下的心思,更多的应该是仰望和敬慕。
由于担心自己的小命,他至今都不敢走到江陵王面前,只躲在远处悄悄看过一眼。看过之后也不得不承认,陛下风华绝代,如日月般耀眼,与俊朗如星辰的将帅站在一起,可真是相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