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阿檀这一生,只嫁自己所爱之人。”
她跪在长辈膝前,女子眼中满是坚定和憧憬,全然没有对未来的忧惧:“父亲,我不在乎日后如何,只想要一个真心实意。”
少年的情意如火般炽热,寒风越大烧得越烈,只要彼此点点头,就敢拉着对方的手勇敢走下去,不求胜败得失,只盼真心换真心。
次年初,东宫太子朱景迎娶宁家次女、定远将军宁檀为正妃。
那日全城挂彩,十里红妆,丹红锦绸五步一系,排场极大。太子亲至宁府迎亲,为其新妇做到了方方面面周全,婚后的态度也一如最初,敬重岳家,体贴妻室,除了早年有一个通房侍女,之后再也没有娶侧纳妾。这些表现让宁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更对这位储君郎婿尤为满意。
顺兴二十三年冬,是日腊月二十三,太子妃宁檀于东宫诞下一女,取名为缨,号昭华郡主。
顺兴二十五年九月十一日,皇帝因突发旧疾而驾崩。
按照规制,朝堂百官跪请太子朱景践祚登基。时任吴王的二皇子朱显手握兵权,一向颇有声望,早在许久前就做好了谋夺大位的准备,丧钟一响便闻风而动,动用私军发动了政变。
宁家收到消息,很快发兵勤王,然而叛军实力强劲,宁家军的多数又远在边疆,更是有心无力。为了平乱,宁氏一族武将倾巢出动,与敌不眠不休血战三夜,乱军攻入宁府屠杀,嫡长孙宁深时年八岁,险些死在乱刀之下。
十四日,宁家军战胜叛军,皇宫、东宫顺利解困。宁氏家主宁衡、长子宁桦等人重伤不愈,战至最后而亡。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妃怀里尚且抱着小郡主,当场脸上血色尽失,晕了过去。
是年十月,太子朱景承继大位,改元康乐,立正妃宁檀为中宫皇后,厚葬宁家战死的族人,追封镇国大将军等爵位,极尽哀荣,另赐嫡系长孙宁深一等国公爵位,世代承袭不衰。
一场突如其来的逼宫,几乎葬送了整个宁家,也夺去了皇后鲜活跳动的心。
登基当晚,朱景跪在无数灵位面前痛哭不止。
其实他知道,自己喜好诗书,性情也不够果断强硬,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也许将这个位置交给弟弟朱显更合适。可他偏偏居嫡居长,身后站着一众忠臣良将,那么多希冀的眼神,都紧紧注视着他。
他的处境,从叛军攻入皇宫时就已经十分清楚——自己的弟弟,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对他手下留情。若他真的放弃这个位置,那些人不会网开一面,只会将刀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他,也刺向阿檀和阿缨。
他从来不热衷权位,而命运告诉他,你非做皇帝不可。
肩上担着整个大魏江山,朱景别无选择,只有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依旧深爱着宁檀,也有无尽的愧疚和自责,所以更加倍地对她好。她喜欢茉莉,于是整个皇宫处处可见茉莉花,处处是茉莉花香。
没人知道宁皇后是怎样从失亲之痛中走出来的,也许根本没有走出来。她依旧会哭会笑,会嗔会怒,只是被磨平了一切生动的棱角,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舞刀弄枪,常常在校场和马场之间穿梭,而是变得娴静温顺,如蒙了一层朦胧的灰纱。
她开始喜欢安静,喜欢琴棋书画,也不留余力地辅佐夫君处理朝政,整顿天下,仿佛终于成为了一个合格的中宫皇后,朝野常歌颂她的贤德之名,议论说着有此国母是江山之福云云,而她从来只是淡笑,欣然接受了那些赞美之语,却不见任何能与从前重叠的明朗之色。
世家势力庞大,紧需各方平衡,康乐三年,皇后携文武百官跪请天子举行大选。朝会上,朱景被气得失态,红了眼睛指着宁檀半晌,最后不顾众人拂袖而去。
是年夏日,几位世家女充入后宫,其中李家女位份最高,被封为贵妃。
一次宫中举办赏花宴,大请各方后妃女官,宁檀孤坐高台之上,心头升起一阵麻木的怅然若失感,好在有好友相陪,宴散独留李士节说了会儿话,这才感到好受些。
当时李士节已经与许瞻成婚,见她状态不佳,不由担忧:“娘娘怎么样?不如我去向陛下请旨,带你出宫走走?”
宁檀面色微白,握着她手,缓缓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不是出宫就能好的。
“许瞻待你好不好?”她轻声问。
“他待我很好。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李士节不解。
宁檀低垂着眼,摇了摇头,终是什么都没说。
近日查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实在让她无法不心有疑虑,可许瞻最是个忠纯的臣子,怎么会……
应是她疑神疑鬼多想了。
她问:“士薇妹妹在景阳宫住,你要去看看她吗?”
李士节道:“前几日才见过的,我改日再去吧。”
“好。”宁檀应了。
看她脸色好些,李士节稍稍放了心,与她告别出宫。两人都不会料到,这一别便是永生不见。
归府当晚,李士节突发急症而亡,一众神医郎中也没能救回她的性命,其夫许瞻难抑悲痛,消沉多日不见好,几欲自请辞官罢职,还是皇帝亲自相劝才收了心思。
满宫的茉莉花,一株接着一株枯败。
亲人身亡,好友也离她而去,宁檀郁结已久的心更加压抑沉寂,身体也迅速虚弱下去,几乎日日都要依靠喝药才能入睡。面对深爱着的夫君,她依旧能够回以笑颜,只是在无人处时独自黯然,将所有悲怆和孤寂深深藏进心里。
她日日强颜欢笑,如同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一般失去了自己,朱景看在眼里,想做点什么却又手足无措,只有在夜晚紧紧抱着她,几乎带着仓皇的恳求:“阿檀,你想不想去外面散散心?奉陵行宫有温泉,我们带着阿缨去住段时间,好不好?”
宁檀轻声:“陛下,别胡闹了。整日这么多朝政要处理,走不开的。”
朱景语带哽咽:“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开心一点呢?你打我、骂我都好……”
她扯出个笑,只说:“你别担心,我很好。”
上朝会、见大臣,照料朱缨、打理后宫,这四件事组成了宁檀的日日夜夜。她再也没有打过马球,再也没有在皇家围猎时穿上一件窄袖骑装,只将全部心思放在所谓的“正事”上。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士节死后,整个李家就完全变了个模样,嚣张跋扈大肆结交党羽,与皇室针锋相对,甚至连一向温柔腼腆的贵妃士薇,也选择了与她疏远。
所幸还有阿缨。宁檀动作轻柔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模样尚且稚嫩,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梳着两个小辫,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母后,你为什么喜欢茉莉花啊?”
宁檀拈起一小朵别在她辫子中间,耐心回答:“因为茉莉就是莫离呀。”
“哦……”小朱缨好像明白了,奶声奶气说:“原来母后是希望阿缨永远不离开你身边呀。”
宁檀轻轻笑了。
朱缨从母后怀里爬起来,也在她发髻间插上一小串茉莉,“那就说好了,阿缨和父皇母后要永远都在一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