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在一起……
宁檀注视着女儿天真烂漫的小脸,却没能立刻应上一句“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们多久。
朱缨那时还小,完全没有发现母亲的异样,很快就将这一话茬忘在了脑后。眼看天已经黑了,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母后,父皇今晚会过来陪我们吗?”
“母后也不知道。”宁檀轻声答。
朱缨气鼓鼓:“阿缨都两天没见过父皇了!哼……他一定是去看别的娘娘了,不疼阿缨了!”
“怎么会呢?父皇明明最疼阿缨了。”
宁檀不由失笑,柔声安抚她,那笑容却莫名有些苦涩:“你父皇身上的担子太重了。阿缨,你别怪他。”
怎么会不累呢?批阅奏疏,玩弄权术,日日做的都是他不喜欢的事,却又由不得自己,必须十年如一日地做下去,强打着精神去面对大臣,发号施令。
朱缨不懂这些,只知自己眼皮开始打架,实在困得不行。母女俩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人来,朱缨便说想睡觉,拉着母亲的手回了寝宫。
凤榻中间是熟睡的小家伙,喝过药后,宁檀和衣躺在一侧,还是空出了一片位置。
宫中后妃寥寥几人,阿景今晚会在哪里?是去景阳宫陪陪士薇妹妹,还是会去瞧瞧贤妃和绣儿?
没有怪他……她怎会怪他,明明他也不愿的。
宁檀侧躺着,无声端详着女孩恬静的睡颜,喉咙又酸又涩。
她还记得自己对他说过,希望将来阿缨可以像她一样做个威风的女将军,而不是憋闷在皇宫哪里都不能去。当时尚在东宫,朱景听了明显郁闷,又有些愧疚自责。
宁檀看着想笑,一手捏他的脸:“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没说我憋闷。”
虽然她没说,但朱景知道,自由的鸟被关进笼子,如何能感到快乐舒适?
他心疼地拉起她,许诺道:“阿檀,你不要被太子妃的身份禁锢住,想去骑马就去骑,想练武就去练,有我在,谁都不敢说你一句!”
他孩子气的模样实在好笑,宁檀忍不住弯起眼睛,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才不会拘着自己呢。”
“那……你嫁给我,有没有觉得后悔啊?”
-
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宁檀微微颤抖着,将女儿小小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后悔嫁给他吗?宁檀不后悔。
虽然她真的有些怀念在边疆草原驰骋的日子,但每每看到他依旧温柔而专注的目光,她又觉得一切都没有选错。
可……她真的没错吗?
若她没有执意嫁入皇家,父亲、兄长,那么多宁家族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她怕吵醒女儿,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蜷缩着身子,眼中悄然滚下一行热泪。
不知是不是今晚的安神香点了太多,味道竟如此浓烈,呛得人头疼。
宁檀压着声音咳了两声,感到一股异样的眩晕,过了一会儿,身体竟开始阵阵发冷,一摸额头,烫得不像话。
“来人……”
她有些慌乱,想叫人进来,声音却变得又低又哑,片刻后没了知觉。
“母后!母后!”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唤她,好像是阿缨。宁檀尽力想要睁开眼睛,对她说一句“母后没事,不要担心”,却在开口的一瞬间气血上涌,旋即喉咙腥甜难忍,喷出一口鲜血。
耳边是女孩恐慌的哭声,宁檀意识模糊,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有对死亡的恐惧,却也有几分莫名的轻快和放松。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边疆自由的莽原黄沙。
阿景,如果有下辈子,你可不可以不要生在帝王家?我们在河边、在草原相见,哪里都好,唯独不要在宫门前了。
来见我的时候,记得带上一束开得正好的茉莉花。这样,我一定会一眼认出你。
父亲,兄长,阿檀来找你们了……
她唇边留着一抹微笑,手重重垂了下去。
丧钟三响,响彻整个皇宫。门内是皇帝撕心裂肺的哭声,门外是满宫宫人悲痛的叩拜。
无人留意的地方,娇小洁白的茉莉花苞摇曳几下,无声枯萎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细化一下阿缨父母的故事,来吃刀……(高亮)时间线在阿缨出生前和幼年,主cp含量为0喔
第147章 147 孤辰(许瞻)
◎成家,立业,颠覆天下。◎
大靖恒昌年间, 皇帝昏庸无道,朝廷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时天降异象, 临州爆发民间起义, 首领为一女子,一路东进向都城而来,部众势力不断扩大。朝廷匆忙出兵平乱而不敌,唯有节节败退。
恒昌三十二年, 起义军攻破皇宫, 推翻大靖建立新朝,国号为“魏”。
就在这一年,杜珣之出生了。
杜珣之姓杜,准确来说却只算半个皇亲国戚。末代皇帝杜胤是他祖父辈不假, 但关系较远,算来只是他父亲的远房堂叔。因此在新朝建立时,他们一家都被赦免, 只是变成了没有任何光环的普通人, 在一个小村庄里隐姓埋名, 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杜珣之在这样宁静安详的环境里渐渐长大,某天听家中长辈偶然说起什么“杜家”“皇室”,他不由好奇问:“娘,我们家出过皇帝吗?”
妇人没想到他在隔墙处偷听, 如此便慌了神,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
杜珣之不明缘由, 却也不服气:“可是爹从前明明说过的, 我们本来就姓杜!”
固执地刨根问底, 妇人也没了法子,只有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把他拉到身前嘱咐:“记住了,你姓许,不姓杜。出去后不管是谁问起,都只有这一个答案!”
杜珣之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不能告诉别人真名,连姓氏都要隐瞒。可是从小父母就告诉过他,他原名叫杜珣之,而不是现在的许珣。
这个疑问一直伴随着他。一天上学堂念书,夫子问起众人各自姓氏的来历,别的学伴都流利地答了出来,而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同窗的少年顽劣,见他不答便嘲笑:“许珣,你不会连‘许’姓的来历都不知道吧?”
杜珣之咬着牙,仍坚持不说话。他当然不知道,因为他本就不姓许,而姓杜!
“果真是乡下来的,未免也太愚钝了些!”
见他如此,众人的讥笑声更大了。杜珣之忍无可忍,完全将家中千叮万嘱的事忘到了脑后,大声道:“我不姓许,我姓杜!我们杜氏乃是皇族贵胄,才不是什么乡下来的!”
他话音落下,学堂顿时安静了。片刻有人回神,大笑道:“许珣,你的大话说得也太假了,当今皇室明明姓朱!”
“
我说的是真的!”杜珣之大喊,直接从脖颈侧的衣领里拿出一块金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上面雕刻着盘龙纹,中间写了个古体的“杜”。
教书的老学究意识到不对,踉跄着走下来查看那枚符传,之后竟面色惨白,慌乱扔到地上:“这,这是前朝遗物!你——”
老者话音一落,其他学生也纷纷面色大变,连声大叫着“前朝余孽”乱作了一团,更有恐惧者直接拎着书箧跑了出去,不知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