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檀知道她伤心过度,安慰道:“士薇,莫要多想了。”
李士薇应了,宽大的衣袖中手却紧攥成拳,长指甲刺破了掌心,疼得鲜血淋漓。
许瞻是她姐夫,长姐的枕边人,怎会欺骗他们?二哥也不是个蠢笨的人,能让他都深信不疑的真相,会是假的吗?
那一刻,李士薇对面前女子所有美好的印象和记忆都被打碎碾成了齑粉,只有狠狠压下心头的暴戾才能忍住冲上去质问她,撕烂她伪善的面具。
为什么要对姐姐动手?你们不是情同姐妹吗?
为什么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她只是曾经与皇帝有过一段短暂的婚约而已!
李士薇离开了坤宁宫,刚出宫门,就嗅到一阵茉莉花的清香。
她木然盯着那洁白的小花,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冷的笑。
从前就当她蠢,竟还傻傻的跟在宁檀后面满心敬慕,不争不抢,甚至忘了自己是个妃子的事实,只将皇帝视作“皇后娘娘的夫君”。
你敢动我姐姐,就要做好偿命的准备。
李士薇眼中划过狠戾,想到了昨日从宫外秘密送进来的罕见香料,无意抬眼一瞥,见花丛中有个小宫女,好像叫作绿瑚。
那一刻,她心中有个阴毒的计划开始成型。
“皇后娘娘体弱,赐本宫协理六宫之权,既如此,本宫自不能辜负娘娘的期望。”
她面色称得上冰冷,远远望着名叫“绿瑚”的宫女:“让那个宫女来一趟,本宫有要事过问。”
-
宫外有二哥和姐夫的暗中接应,她的计谋进行得很顺利。不到半年,宁檀就死了,死在了她手里。
事发那天,李士薇在景阳宫一夜未眠,仿佛能听到坤宁宫满宫的悲号和哭声。
长姐,我替你报仇了。
她枯坐在地上,大仇得报,心里却没有想象中应有的痛快,只有无尽的孤寂和悲惶。
皇后已死,皇帝膝下子嗣稀薄。不出意外,朝廷百官很快就会上奏请求皇帝临幸后宫,朱景性子和软,多半难以对抗众臣的请命,很快就会屈从,而她身为贵妃位分最高,会成为第一个被考虑的对象。
不出她所料,国丧三月过后,承明殿掌事太监传了圣上召幸的口谕,当晚,朱景就来到了景阳宫。
李士薇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心中却清楚,皇后的死对他造成了太大的打击,让他的心头一片灰白,至今没有半点光彩。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就如行尸走肉一般麻木,仿佛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朕记得,从前阿檀很喜欢你。”
李士薇的姿态是妃妾对帝王的顺从,低垂着眸子:“皇后娘娘最是平易宽厚的。”
平易近人,宽厚大度。她走后,所有人对她的印象都变成了这副扁平的模样,可是很久以前,她明明也会生气吃醋,也会礼数全无地哈哈大笑。
朱景心痛如绞。是他害了阿檀,毁了她本该鲜活的一生。
“李家,很好。”他压下悲怆的情绪,手指冰凉,主动拉起了面前女子的手,哑声道:“以后,就安心留在宫里吧。”
-
中宫空悬,身为贵妃,李士薇已然站在了后宫的最高位置。她知道朱景对自己没有爱,因为他望向她的眼神里只有平淡和麻木,从来没有注视心上人的炙热和明亮。
她全然知晓,也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可看着那人失意孤寂的模样,还是不可救药地丢了自己的心。
朱景宠幸她,只是在前朝施压下履行皇帝的义务。李士薇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宁檀杀人,朱景为了护她选择隐瞒和遮掩,放任她草菅人命,这样的人如何堪当一国之君?你怎能爱上一个害死自己亲人的帮凶?
怎会不痛苦呢?一面是死去的长姐,一面是日日相对的夫君,她就这样挣扎在无尽的矛盾和痛苦里,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直到她怀上龙胎,隔着小腹,仿佛能听见一个新生命咚咚的心跳。
她的心也因此变得柔软,也渐渐开始想要说服自己,皇后行凶,陛下为了皇室颜面隐而不发,又有什么错呢?更也许陛下根本不知真相,千错万错都与他无关。
就让一切仇怨都终止在这里吧,她想。二哥那边还在暗中做一些不好的事,她也该找个机会劝一劝。
康乐五年,景阳宫李贵妃诞下皇三子,取名为绪。
仇恨已报,有了自己的孩子,时至现在,李士薇已然知足。她常常会在梦中见到宁檀,一个瘦弱的身影,也不说话,只是含泪向她摇着头,仿佛在极力否认着什么。每每这时她便会惊醒,夜半回想,心中竟找不到一丝像从前那样强烈的恨意,只剩酸楚和悲哀。
天不遂人愿,事不从人心。李士薇很想放下,却注定此生都放不下。
昏黄的烛光里,一片令人安心的静谧。梦魇再度袭来,她不断后退,对着那道身影仓皇摇头:“我不想杀你,都是你自找的,是你自找的!”
“宁檀,是你咎由自取!”
李士薇骤然惊醒,冷汗浸了满身。
她微微迟钝地转过头,身侧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她梦中藏在心里的所有真言,都被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的话如一道惊雷,将朱景的心劈成了两半。他望着她,满眼写着陌生,双唇都开始发抖。
李士薇回神,慌忙拉住他解释:“陛下,不是你想的——”
“滚开!”
朱景狠狠甩开她手,踉踉跄跄离开了床榻。
“你对阿檀做了什么?”他面如金纸,手指颤抖着指着她,喝道:“她对你那么好,你怎么狠得下心!”
只凭一句梦中呓语,若她铁了心不承认,完全可以掩饰过去,只说是自己做了噩梦。然而面对朱景的厉声质问,李士薇心中紧绷多年的那根弦,乍然断了。
于是,她也站了起来,平日温顺的模样荡然无存,如同换了个人一般,要把多年承受的压力和痛苦通通发泄出去,“她对我好吗?她明明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她就是个毒妇!”
“住口!”
一切蹊跷都有了答案,朱景口中喃喃:“是你,原来是你……”
一股大力将她掀翻在地。李士薇瘫坐在地上,竟然大笑起来,混杂着又苦又咸的眼泪。
终于,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她抬起头,通红的眸中满是讥讽,语气甚至称得上挑衅:“陛下说是臣妾害了皇后,有什么证据?陛下是九五之尊不假,却也不该忘了,天下,乃是皇室与世家共同的天下。”
皇权式微,世家已然崛起。别说皇帝根本查不出证据,就算有证据,他要动李家人,也要掂量掂量前朝同不同意!
“你……”
这番话激怒了朱景,他冲上前,袍角带翻了落地的烛台,而他不在意,死死掐住了李士薇的脖子。
李士薇几近窒息,却依旧在肆无忌惮地笑,笑得满脸泪水。
几年过去了,他还是对宁檀念念不忘,那她算什么呢?只是后宫中一个家世稍微高一点的妃子,不说放在心上,甚至从没有让他动过心。
殿内的争执惊动了外面守夜的宫人,纷纷入内查看动静,看清眼前景象时大惊失色,忙跑上前护主,对着皇帝不断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