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景终于松开了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暴戾,连连后退几步。李士薇剧烈咳嗽了好一阵,脸上亦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万念俱灰。
宫人们大气不敢出,悉数俯首于地。许久后,皇帝的声音哑哑响起:“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皇后,难道你不清楚吗?
李士薇嘲讽地看他一眼,一字一句道:“因为臣妾妒忌,妒忌她一人拥有了陛下的整颗心。陛下是不是从不知晓?其实,臣妾一直都是个善妒的人。”
你想全皇室颜面,我便不提起旧事。这样的回答,你可满意吗?
殿中冷寂若无人,只剩朱景盛怒之下的急促喘息,“你谋害皇后,是否有你哥哥的暗中帮助?”
李士薇有气无力地提起个笑:“臣妾已经说过,陛下没有证据,不该如此污蔑臣妾,更何况是哥哥。”
前脚已经变相承认,后脚又否认。她满意地看着面前人怒到失去理智,却又不得不耐心忍耐的模样,终于感到了几分令她期盼已久的痛快。
于是她又添了把火:“臣妾长姐去得早,皇后娘娘与她交好,早些下去与她做伴有何不好呢?陛下,节哀。”
朱景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脸色铁青又想冲上去,被吓破胆的宫人死命抱住了腿,“陛下不可,不可啊——”
一众人哭天抢地的声音里,朱景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悲怒交加之余,心中更有绝望和无力。
在朝野上下眼里,他是个能力平平的守成之君,依靠诸多得力的臣子治理江山,而李氏是立下从龙之功的肱股大家,蒸蒸日上人才辈出,在前朝的地位举足轻重。
现在,他没有任何李氏谋害皇后的证据,李士薇也从未正面承认罪行,他想以此为罪名发落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根本动不了他们。
朱景看向坐在地上貌似疯魔的女子。这几年,他尽力善待她,偏宠她,甚至与她生下了一个皇子,可外表最是柔顺单纯的人,竟是杀害他妻子的真正凶手。
“你说得对,朕奈何不了你。”
他筋疲力尽,身形微晃地扶住墙壁,再也不想看她一眼,苍白的嘴唇木然张合,尽自己所能对她做了最狠的发落。
“贵妃李氏不修德行,冒犯皇后,即日起不可列席宫宴,不可以贵妃仪制出席祭天,用度比照昭仪份例。”
“陛下,那侍寝之事……”
“往后年岁,朕与她永不相见。”
皇帝孤寂的身影远去,寒风灌进内殿。李士薇彻底脱力,想站起来,又重重地跌倒。
泪珠“啪嗒”一声摔死在地上,她声嘶力竭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往后年岁,永不相见,永不相见……
嬷嬷心疼地拥住她,安抚道:“娘娘还有三皇子,只要殿下争气,一切就还有机会……”
对,对,她还有绪儿。
李士薇匆忙四处张望起来,嘴里念着:“绪儿呢,怎么不见了?快去把他找来……”
“娘娘,现在是深夜,殿下早就歇下了,这——”
“歇什么歇!”
她突然激动起来,尖声叫道:“只有他有了出息,我才有可能翻身!快去,去把他叫醒背书!”
“是,是!”
宫人忙退下,赶去朱绪那边了。李士薇双目空洞倚在床侧,自嘲地笑了。
后来,她逐渐开始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了偃苗助长,她日日都在逼迫和催促儿子的课业,恨不得朱绪感受不到疲倦,一刻都不用休歇。当他长大一些,便开始有了逆反和顶撞的心思,她又用雷霆手段逼他顺服,打肿过他的脸,也砸断过他的手指。
为了我们母子俩的日后,你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呢?她心说。
面前小少年的脸庞稚气未脱,能看出几分与当今圣上的相似,神情却是倔强又怨恨的。李士薇冷冷看着他,毫不手软地打在了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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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康乐十六年,淮南乱军逼宫,皇帝病重,就在李家暗中纠结党羽欲推朱绪上位时,朱缨带着江北军杀了回来。
登基大典那天,李士薇站在城墙边远眺,心中尽是不甘。
宁檀的女儿,你为何没有死在江北呢?
你回来了,也要像朱景一样,追查你母后的死因到底吗?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瘦到脱相的面容再也看不出昔日风姿。
在许家的暗中帮扶下,李家勾结地方矿主铸造劣币,这件事,李士薇从来是知情的。德宁钱庄曾是宁家的产业,就算他日被发现,也不会查到李家头上。
自那之后,金银财源如流水般进了李府,她在皇宫中的生活也前所未有的富裕。在收买坤宁宫宫女绿瑚的时候,她动用了德宁劣币,本打算事后灭口,将一切线索断在宁家与坤宁宫内部,却不成想一疏忽,那小宫女已经跑了个一干二净。
多年以来,李家派出过无数人手追杀其人,始终遍查不获。直到新帝登基,那个毁了容的宫女终于在魏都现身,得到消息后,许瞻亲自派心腹出动,最后却被渐台的人横插一脚,依旧未能得手。
渐台扬名天下,从前一直在南部一带活动,这次贸然在魏都出手,不知是因何而起。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只有按兵不动,没过多久竟收到消息——绿瑚已在皇帝手里。
那天,李府书房里遍地是碎裂的瓷片。原来,渐台已经为朱缨所用了。
李士薇不懂那些复杂的势力勾结,只知朱缨的手段胜于先帝,与李氏势同水火。她视朱缨为眼中钉,对她怨恨不已,却看见自己的儿子如中邪一般,主动走向了承明殿。
于是她迁怒了朱绪,再度失控地责打他。手初落下,那少年却没了从前的惧怕,仅用一只手就狠狠推开了她。
李士薇被推得推了好几步,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他是朱景的孩子,与朱缨一样,都姓朱。
但她不甘心。朱缨步步紧逼,真相即将大白,当宫人拿着毒酒白绫来到冷宫时,她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就在这时,朱绪跑来了。
好孩子,母妃就知道,你不会舍下母家不管。
“一定,一定要得到那个位置,否则,我做鬼都不会原谅你……”
火光漫天,李士薇用最后的话语,将仇恨的种子深深埋进了朱绪心底。
外面宫人的呼喊声很大,但她一点都不在意。在这个世上,她最爱的人、最爱她的人,都已经死了。
弥留之际,李士薇没有看见日思夜想的长姐,竟恍惚着见到了宁檀。她慌乱地想要挥开那人,而后者没有恼怒,脸上始终带着温善的浅笑,缓缓走来拉起了她的手。
那道声音响起,一如从前那样温和,好像从未怪过她:“士薇妹妹,我们走吧。”
前面就是极乐之地,李士薇如被蛊惑了一般,那一刻竟忘记了所有压抑在心里的怨与恨,眼睛里怔怔露出希冀的光。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她脸上仍带着幸福的笑,淹没在烈火与灰烬中。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李贵妃视角,依旧是上一辈的故事,有少量朱绪的戏份,选择性订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