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水走远了几步,没过多久就又发现了雪盏草的踪迹, “这里!”
秦未柳连忙赶过来,看过后连连肯定:“没错!”
不愧是习武之人,眼神就是好啊!
他动作很快地将那一片草药全部收入囊中, 乐滋滋道:“我就说吧, 有你跟着我一起来, 绝对事半功倍!”
照水被他夸得微赧,主动转移了话题:“这么多够用了吗,要不要再找找?”
“够了够了。”秦未柳忙不迭点头。他们上山已经很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拉着照水的手准备下山,边走边道:“雪盏草这种东西,用作养颜美白最是有效,回去我加点其他东西做成药泥,给咱们两个敷脸……”
年过二十后,秦未柳变得格外爱惜他这张脸,甚至开始钻研起了驻颜之术。照水对此好气又好笑,明明她才是年长的一方,偏被某人的夸赞弄得晕头转向,反倒是他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某日对他这张脸失去了兴趣。
想起朱缨爱美,照水道:“那你多做点,改日我去给陛下。”
秦未柳应了,又想起个问题:“不过这东西讲究一个新鲜,做好后就不能隔夜,今日圣驾能回到宫中吗?”
“应是要到明日了。”照水颇为惋惜。看来这药泥是与陛下无缘了。
秦未柳咦了一声:“我记得密山围场就那么大,旁边的行宫也无甚显眼之处,他们竟要在那里待那么久?”
“小殿下从前没有去过,又正是看见什么都新鲜的年纪,多留一两日也是正常。”
照水说着,又想起什么,不由会心一笑:“何况,你忘了吗?皇陵也在密山,离行宫并不远。”
秦未柳了然,心情也颇为复杂。是啊,怡景郡主去的时候,令徽还没有出生呢。
这些年,陛下对陈郡主的思念有目共睹,得空时经常亲至皇陵祭奠。对于那样一位在她心中地位极重的故人,怎会不领着自己的孩子去见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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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陵园内,天子仪仗已然等候在外。重重叠叠的山峦间有重兵把守,石壁上,五色琉璃瓦庄重非常,盘龙纹与大望柱整饬肃穆,深处地宫里,正栖息着一缕温柔的芳魂。
属于皎皎的棺椁已经用铜浇铸封存,地宫无人进得去。朱缨牵着令徽走到一处的石刻前,指腹缓缓摩挲。
令徽看不清母亲的神情,只能隐隐察觉出她变得有些怅然,不禁出声问起:“阿娘,这里埋葬的人是谁?”
一去经年,昔人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朱缨回过了神,缓缓露出个淡笑,眸中仍藏着深深的怀念:“是阿娘的好友,你的一位长辈,名叫陈皎皎。”
皎皎姨母……
令徽的小脑瓜思索一番,好像从前经常听起这个名字,应该是阿娘重要的人吧。
她满目天真,问:“皎皎姨母为什么会死呢?”
“每个人都会死的。”朱缨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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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许敬川用银镖所伤后,皎皎大难不死,却也去了半条命,形销骨立的模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带走,再也不回来。征北大军回朝后,朝野上下皆为大战得胜欢欣鼓舞,那万人唾骂、注定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早已身死魂灭,抛开一切是非对错不谈,却是她此生注定无法割舍的血缘至亲。
父族犯下的罪孽,不该由皎皎来承担。在朱缨的庇护之下,她依旧是尊贵的郡主,可到底心病难愈。该如何才能消解,治愈她心头的伤疤?
皎皎消沉无生机的模样,几乎令陛下想起了故去的母亲。朱缨想帮她早日走出心结,但身份立场难以更改,终是在面对她时生出几分逃避和无力。
要怎样安慰?自己的手上,尚且沾满了陈氏的血。
有的时候,朱缨甚至希望皎皎可以怨她恨她,有恨作支撑,总比心中毫无期盼要好,起码不会使人倒下。偏偏她没有,对待任何人的态度都如从前一样和善,只是渐渐地不再在意自己。
战后事宜彻底处理完,孟翊便要离开朝廷再回西北,临行前依旧牵挂着怡景郡主的情况。朱缨看出他的心意,也希望能有个人照顾皎皎,成为她的依靠。当她问起时,皎皎却拒绝了。
“浮萍病弱之人,承蒙孟帅错爱了。”
少女一袭白裳坐在花桌前,眸中静寂无光:“皎皎担待不起,但……还是多谢孟帅。”
她不愿,朱缨自然不会强求,也做好了与她永远在皇宫相伴的准备,而皎皎终究无法对前事释怀。她早已困守在心中一隅危墙之下,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来了。
征北一战太过惨烈,将士们的鲜血染红了北地的冰雪。不管朝廷与陈家哪一方得到了胜利,对皎皎来说,都是死局。
她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既然自己选择了忠,等到了九泉之下就该一全孝道,向她的族人们赎罪。
朱缨眼中一热,却连一句有效的安抚之语都说不出口,只有不断说着“莫要胡说”。
皎皎一笑,反过来安慰她:“姐姐,你不要愧疚,更不要自责……你没有错。”
“可是……”
皎皎目光变得哀戚,如在喃喃自语:“阿缨姐姐,为什么……”
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为什么我的一生,总是如此不合时宜呢?
世人赞她聪慧,之后却要加一句“可惜体弱”;她在京城当质子惶惶度日之时,自己的族人在北地其乐融融;她自以为与哥哥相依为命,而那人顶着她哥哥的身份,看着她好像是个笑话;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愿意给她温暖的人,她的族人却谋划着覆了那人的天下。
这一生快乐的时光,好似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陈皎皎留不住一切想要的人或物,握不住所有被她珍惜的真情。
若能重来一次,她想要时间停顿片刻,停在她于父母膝下承欢之时,抑或是在皇宫与阿缨姐姐赏星望月之时。她情愿在那最幸福的一刻化作零落的残花碾作飞灰,哪怕要她万箭穿心从万丈高崖一跃而下,也好过如今跌落云端,万事皆成空。
这样的一生太荒唐,也太失败。陛下愿意不计家族罪名全力保下她,她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阿缨姐姐,我不怪你……
下辈子,让我们做亲姐妹吧。
那天夜晚,陈皎皎静静在妆台铜镜前睡着了。次日侍女发现时,她面颊细细上过了胭脂,发髻整齐,身上穿的是那件修补如新的珍珠礼衣。
贞元三年冬,怡景郡主于宫中仙逝。收到消息后,正在崇政宫议政的皇帝不顾身孕飞奔赶来,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泪不成声。
皎皎念了半生的北地,却再也不是她心中的家园。自绝之前,她留下了一封信,告诉朱缨自己死后不愿回到故乡,希望永远留在魏都安眠。朱缨遵从了她的遗愿,将她安葬在皇家陵寝中,百年之后,她们依然可以相伴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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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檐歇山式长亭中放置着一人高的石碑,上面镌刻的文字,是天子亲自写就的碑文。朱缨端详半晌,而后蹲下身子,将令徽带到石碑前。
皎皎,你看到了吗?她叫令徽,是我的女儿。
稚童不懂生死之事,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满是好奇:“阿娘,皎皎姨母会喜欢阿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