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身上仍不好受,还是苍白着脸色接话:“你这样打趣我,倒让我心里更冷。”
结果当然是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来去把接连多日的郁气都冲散了些。分明透着床帏不能相触碰,温情却比何时都多几分。
此时谢韫正在昏睡,朱缨悄悄走近坐下。
朦胧间凝望着他侧脸,她隔着帷帐捏住锦被一角,偷偷帮他向上掖了掖。
她撑着脸坐了一会儿,便感觉无聊,开始自言自语。
“我早就说不许你来蜀州,你偏不听······”
她声音中略带了怨念,“如今出事了,我千里迢迢跑过来,你倒好,躺在榻上什么都不用管。”
“皇宫里陪着我不好吗,你为何不喜欢呢?”
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朱缨一叹:“我本还想着晾你几天,你却使苦肉计。”
“你不在的时候,我在宫里学刺绣,学打络子······对了,我打了络子。”
忽然想起自己离宫前打好的那条络子,她精神一振,起身去带来的包袱中翻找。
“怎么样,还不错吧?”
将那简简单单的络子放在手心,朱缨颇为满意。
“你有很多玄青色的衣裳,我便问了皎皎配什么颜色好,皎皎说豆绿,我便用了。你可别嫌颜色鲜亮不肯戴。”
“等你好了,我亲自给你佩上,可好?”
她看着谢韫的睡颜许久,而后垂下眼睫,“你何时才能好起来?”
早知道派你来蜀州会遇到此等祸事,饶是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的。
“你最好识相,谢时予。”
担心怀柔之术不好使,朱缨语气中带了威胁,阴测测道:“你若死了,我一定回宫大行选秀,届时你心有不甘,可别来梦里找我要名分。”
“听闻去岁宫宴上孟家二公子对我一见倾心,别的虽不知,可长得倒还不错,纳进宫也不是不行。”
“听皇姐说,许敬川从前和我有过婚约,虽说只是父辈间的玩笑话,我倒也不介意变成现实,还能拉拢一番许氏。”
“咳——”
朱缨自顾自说着,床榻上昏睡的人不知何时醒转,猛地咳了两口血。
她大惊,忙站起身来:“阿韫,你怎么样?”
“你——”
谢韫嘴角还带着血丝,他显然是气极,深邃的眉眼处处带着怨气,哑声控诉道:“你若再说这些戳我心的话,我就是没有病死,也要被你气死。”
“我以为你睡着······”
朱缨自知理亏,忙哄道:“只是想想——”
“不许想!”
“好好好。”
病中的人都带些孩子气,她被结实瞪了一眼,嘴上忙服软:“可要喝水?”
他摇头。
朱缨继续道:“那继续睡,我就在这陪你,可好?”
谢韫明显是被她的絮叨声吵醒的,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等到帷帐中呼吸声渐渐平稳,她轻轻呼了口气,起身将手中的络子放回包袱中。正欲放下离开,却被其中几张薄薄的纸吸引了目光。
朱缨皱眉,她记得只让照雪收拾了衣装和盘缠,怎么会有纸?
将东西拿出来定睛一看,竟发现是几张药方。忍住心中的异样,她继续向后翻看,到最后一张时感到字迹有些熟悉,像是出自陈皎皎之手。
纸上寥寥几行字,大致意思是她从前收集过历代各地医治不同疫病的药方,现在凭着记忆将方子写了下来,希望能对锦城有些帮助。
朱缨想起得知锦城遭了瘟疫那时,陈皎皎正好在她身边,而她一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说了些出格的话。皎皎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为免她疑心,便自请留宫小住几日。
当晚她便离了宫,这药方应是皎皎匆匆写好后,偷偷托照雪或是照水放进去的。
朱缨将几张纸贴在心口。
她知道皎皎会些医术,这一腔赤诚心意,她无法不动容。
她将药方紧紧抓在手中,随后不再犹豫,推门赶往医馆。
这些治疫的药方并不好收集,皎皎应是多年来花了大气力。她要拿去给御医一看,也许就能从这些方子中得到启发。
山穷水尽,就算只有微小的希望,也值得她一试。
第54章 断发
“大人, 不好了!”
小厮面带惊慌快步走进正院,没成想朱缨也在,但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向杨茂禀报:“城西闹起来了!”
城西?那不是近日焚烧病逝百姓尸体的地方吗?
“怎么回事?!”杨茂脸色难看, 追问道。
他瞄了一眼朱缨, 见她长眉紧皱, 同样在等小厮答话。
被两个大人盯着看, 小厮浑身一抖,忙答道:“城西守军来报了信,说是百姓坚持不愿将家中人的尸体草草火化, 便与我们的人争起来了。小姐听说了此事, 方才带着人出府去了!”
“谁让她去的, 为何不拦着!”
听闻杨锦灵竟独自去了城西, 杨茂心中更是焦急。那地方处处堆着尸体, 又有失了理智的百姓, 她去凑什么热闹!
正常来说,人去世后应有停尸仪, 再过小殓大殓之礼, 最后奏哀乐出殡送葬, 才算尽了哀荣, 让人入土安息。如今却因瘟疫不能有任何拖延,死后便要立马运走焚烧, 百姓为此不满反抗也是人之常情。
先前已经有过几次这样的事,不过都是被守军顺利解决后,消息才会传到太守府。这次主动向官府报信求援, 想必事情闹得不小。
若是之前处理得当,风波就应渐渐平息, 而不是如现在这样愈演愈烈。驻守的军队中都是粗人,哪里懂得什么安抚百姓。
朱缨放心不下,当即起身便走,“我也去看看。”
“哎!统领!”
杨茂怕她出事,赶紧出声去拦,却被朱缨撂下一句话,“你留在府上主持大局,莫要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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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匹快马匆匆奔至城西火场。几条白布经幡半挂未落,不远处陈尸的地方由守军严实看守,留有一条通往焚化台的通道。
百姓没法靠近,便层层堵在外围,有的在恸哭,有的推搡阻拦,守卫的官兵不能用武力镇压,竭力坚守却无奈步步后退。
目中满是萧条凄清,偏偏入耳充斥嘈杂。
朱缨垂目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随从后抬步过去。
“统领当心!”
脚下突然一震,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物品碎裂的脆响。
朱缨迅速后退一步,覆在面上的纱随着动作微动。她低首,看见地上躺了一个四分五裂的陶瓮,洒出一滩红得发黑的狗血,洇湿了原本干燥的地面。
“狗屁官府夺人安息,是会遭天谴的!”
一道陌生的、尖厉的声音响起,朱缨看向发出的方向,发现是一个衣衫破落的少年。
他眼眶哭成了深红,此时已经被她带来的随从制服,被迫弯了膝盖跪下,却依然盯着这边,高声恨道:“我父母才咽气,连尸骨都没留下!你们不怕遭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