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如老祖宗,麦秋……
卫铎这等人,虽知晓世间污浊,却不见得可忍受这等污浊。
看着一身光鲜洁净的少年,云纤垂了眸。
“傅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此话为假。”
“傅家后院里,不仅有一座巍峨绣楼,还有一处西院,这院子临近街尾,很是隐僻。”
“院中尽是些出身平凡但姿容出众的女子,那些女子为傅绍山兄弟诞下许多孩儿。”
卫铎惊讶:“那你……”
“我母亲是傅二夫人。”
卫铎未表露喜悦或庆幸之色,但云纤猜想他心中大抵会舒坦不少。
她母亲是傅二夫人,在卫铎心中,她便与“傅知禾”无异。
“如我这样的傅家女,朝凤中有很多。”
“每两个月朝凤会有一场考校,胜出者便会被其余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继而被群起攻之。”
“我最终能走出朝凤成为傅知禾,并非我如何厉害,而是……”
云纤侧过头,躲避了卫铎目光。
“而是我一路有人相帮。”
平缓了情绪,云纤继续道:“傅家女八岁入朝凤,十岁开始考校。虽从无人说过让我们互相残害,可规矩是明明白白告知,最终只有一人可成为傅知禾。”
“我性情软弱,天资亦算愚钝,皆是因为其他人一路相护,才走至今天。”
云纤垂着眸,想起她与麦秋最后一夜,对方烤火时候与她说的话。
“在朝凤中,大多数人都比我聪明伶俐,她们要么棋艺出众,要么琴技悦耳堪比当世琴师,可这样优秀的人多锋芒毕露,早早折在朝凤里。”
卫铎叹息:“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云纤未答,继续道:“先前两年我们是同进同出的姐妹,十岁生辰过后,便要以死相抗,互置对方于死地,我承受不来。”
“我们当中有个出挑的,她行事果断局做得精妙,一场棋艺考校赢了三人……”
“性命。”
卫铎皱眉,欲张口却又无言。
“这当中就有我。”
云纤站起身,似有些烦躁:“可我那时年岁还小,我不想死。”
“我怕,我还未见过朝凤以外的世界。”
“我们读了许多书,可我不知黄杏、杜鹃,不知春山秋雨,我未见过,也不曾感受过。”
“我死死抱着三楼的廊柱不松手……”
“可赌输不认是不成的,贪生怕死也是不成的。”
“维夏……”
“她替我赴了这一场黄泉约。”
卫铎猛地抬头,见云纤眼眶微红,他眉心紧锁。
先前不知晓傅家事时,他以为不过是内宅倾轧,刁仆欺主父兄漠视等事,却万万想不到傅家还有这种内情。
“维夏死后,我被迫成长,被迫接受朝凤中生存规矩。我整日小心翼翼,却还是……”
“一年冬,大雪纷飞日,我被人哄骗去了院中,被人推入枯井。”
“是仲吕,顶着风雪前来寻我。”
“我很怕,深冬雪夜的枯井你可曾独自待过?”
“仲吕见我怕,毫不犹豫跳下来陪我,可我们不过是十几岁出头的丫头,如何能从那枯井中爬出?”
“大雪封山的日头,仲吕将身上衣物都给了我,她抱着我暖了我一整夜。”
“我哭泣、哀嚎,我求不远处,在绣楼里烤着火的姐姐妹妹们救救我们,可无一人……”
“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云纤走到卫铎面前,直视他的目光:“知晓白榆被杖毙,你可心痛?”
卫铎眼皮一跳,云纤道:“可仲吕是在我怀中一点点僵硬,一点点没了声息的。”
“你可知我是如何从那枯井中爬出来的?”
“一夜过去,仲吕的尸身冻得如冰坨一般僵硬,我是踩着她的尸身一点点爬出枯井的。”
“即便到最后,我也险些未能从朝凤中走出。”
“那里头……”
想起麦秋,云纤长长叹息:“那里头有个算无遗策的,她聪明却没得人性,那人从入朝凤起便算好了每一步。”
想起槐序槐月,云纤突觉一阵鼻酸。
“朝凤里有一对双生姐妹,二人长得十分相似,我们在一起生活许久的人见了,都不好分辨。”
“那双生子中的妹妹性情跳脱,她阿姐与她不同,是个沉稳乖顺的。”
“因为需要所有姑娘身高样貌相同,所以朝凤中定期会有嬷嬷来为我们抻骨。”
“那妹妹不耐忍受这种痛苦,便偷偷在鞋子里塞了东西佯装姐姐。”
“她阿姐温柔宽容,又一向疼爱妹妹,便顺势而为,替妹妹去了抻骨嬷嬷那里。”
寻了处柔软地儿,云纤坐下道:“谁承想那日出了事,姐姐受伤腰下瘫痪再不能动,而妹妹也就顺势成了姐姐,护了想护的人直到双双身亡……”
“而我先前说的算无遗策的姑娘,一步步将我们这些个有累赘、天资愚钝的都留在了最后。”
卫铎震惊,喃喃道:“那你又是如何胜出的?”
第136章 托出
“我啊……”
巳月那一声快走在耳边浮现,云纤眨了眨眸掩去水雾。
“我本已经败了,是几个比我还傻的姑娘以命换我生机。”
“世人所知的傅家女,皆是由十数人甚至更多共同铸就而成,所以他们说傅家女君子四艺样样精通,说傅家女规矩礼仪学得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