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在外传颂的美名,皆是那些个天真姑娘家用血肉铸就。”
“你可知晓,傅家那贤德碑的涤贤池,里面白骨累累,几乎满溢。”
“说不得再过几年……”
想到巳月,云纤呼吸一窒。
她沉默良久,方道:“自嫁入王府后,我处处做些不合规矩、引人疑窦的事,其实是为了引你对傅家生疑。”
“离开傅家时,我曾答应过漫天冤魂,将百鸟还与林。”
云纤坐在卫铎身旁,红着眸子浅笑:“所以你如今,还想与我做夫妻吗?”
“傅家着实不堪,我亦……”
卫铎拉住云纤的手,笑得磊落:“你不曾因我伤重而未将我做夫婿看待,我又怎会因为傅家事便不认你这结发妻?”
“怪道你说世家大族暗昧事繁多,虽我也曾听过不少大家秘闻,但顶多是些权色财欲等纠葛,如傅家这般灭德立违,用心险恶的,着实不多。”
“你是想借王府之力,掀翻傅家那座名为朝凤的绣楼高墙?”
“并非借王府之力,是借夫婿之力。”
云纤抹去面上泪珠儿,满眼委屈,撒娇一般看着卫铎。
少年气盛,若她说卫铎是自己唯一依靠,这人多会将此事放在心中,力显男儿血性。
而若说她想借王府之力,卫铎多半会先将目光放在争取王府之权上。
而她已经……
不耐等了。
云纤面颊微红,卫铎不甚自在地将手边札册递给她。
“我当时曾让璟棠去查傅家,他倒是查出不少事情。”
听闻李玉蘅之名,云纤长睫微眨,又很快掩饰过去。
“傅家内宅的确查不出什么,可你父亲傅绍光,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云纤道:“我困于内宅,十岁后只见过父亲数面,对他并不熟络。”
卫铎点头:“我对傅家家主了解不多,但傅绍光年轻时做得一手锦绣文章,且才情出众又是个胸中有丘壑的。”
“以他能力,去朝中捞个一官半职并不算难。”
卫铎皱着眉:“且他当年做了许多感怀士不遇的牢骚酸诗,瞧那模样绝非自愿放弃仕途。”
“我当时想了许久,找出两个有可能阻拦他入朝为官的人选。”
云纤一愣:“你莫不是想说陈老夫人?”
“陈衡山乃当朝右相,又传此人很是孝顺,若有人可阻拦傅绍光入仕,怕是只有这等身份方可以。”
卫铎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只是我当时想不出缘由,因女子母族强盛对外嫁女亦是助益,所以我不能理解陈老夫人的做法。”
“可今日听你说了傅家内情,我想许是陈老夫人多与那些个一路护你而行的女子一样。”
“那一座绣楼,困了太多人,你想颠覆,想将百鸟还林,说不得也有其他傅家女跟你有相同想法。”
云纤怔愣一瞬,心中激荡。
若卫铎是湘王,颠覆傅家可有七八成把握,可卫铎是湘王世子,且还是正在孝期、病中、地位不稳的湘王世子。
只靠卫铎一人之力,此事困难重重,可若陈老夫人也对傅家,对朝凤厌恶至极呢?
她阻拦傅绍光入仕,是否可说明她对傅家充满敌意?
云纤双手微抖,脑中忽然浮现巳月、甜春尚带稚嫩的坚决面容。
银霜、柴霜一生未能走出那座宅子,至死方算解脱。
槐序从容赴死,痛饮牵机潇洒决绝。
半大年纪笑得满眼天真的花朝,那些个白发苍苍,日复一日困在绣楼里不得见光的教棋先生、琴艺先生……
还有被困在傅家后宅,生生将一身骄傲折损,鲜活灵动泯灭的傅二夫人。
那一抹水红帕子,那一曲曲婉转小调儿,皆被生生逼至褪了颜色。
她曾说麦秋未走出朝凤,原来自己也一直未曾走出去过。
她竟不知,在朝凤里的短短半年时间,于她脑海中鲜明得如昨日一般。
“若陈老夫人真如我一样,对那些流着相同血脉的傅家女有半点怜惜,她应当会出手的。”
“既她已遏制傅家男丁多年,不让他们在朝中有所建树,发展势力,想来她也曾对朝凤百般痛恨。”
“说不得她也如巳月柴霜等人一样,想将那笼罩在朝凤之上的黑色乌云,挥剑劈开,还那些个无缘得见天光的姑娘们,一个名字和逍遥自由身……”
第137章 旧人
“确有可能,但在未摸清她为人前,也需得谨慎行事。”
卫铎轻轻开口,温柔安慰。
“我知你心中焦急,可也不好急中出错。”
牵着云纤的手,卫铎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待陈老夫人来王府吊唁那日,我与你一起前去,探探此人心性。”
“我替朝凤中人谢谢你。”
云纤捏了捏卫铎手掌,心绪复杂。
少年掌心纤薄,最近一段时日实消瘦不少。本一个天之骄子如今眼下却隐见青黑,满面疲惫。
“你伤重未愈,又逢王妃过世,我不该在此时以傅家事令你心烦。”
卫铎摇头,语气温柔:“有事可烦也算幸事一桩,总好过我日日困在房中胡思乱想。”
“若真那般,我反觉度日如年,难熬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