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醒了,便将这汤药喝了吧。”
卫铎眸中还带着三分茫然,因先前喝了不少麻沸散,他眼下不甚清醒,哪怕睁着眼,眸底亦满是迷蒙。
唇边贴来温热汤药,他正欲躲避,却是被人扶着后颈,贴着唇将苦涩药液骤然灌入。
“咳……”
“小姐,世子喝过药了。”
将空碗放在一旁,麦秋邀功似的看着云纤,见云纤未有反应,又转头看向因药劲儿冲得清醒,如今正满面警惕盯着自己卫铎。
“给世子请安。”
未等卫铎开口,麦秋便朝着他福身行礼:“奴婢是世子妃陪嫁,名唤麦秋,世子身子可好?可需奴婢唤御医来?”
听闻卫铎醒来,单嬷嬷与促织、银玉三人皆凑了过来。她们心中焦灼忧虑,将麦秋挤到一旁也未曾注意。
看着三人动作,麦秋眸色渐深,转瞬却又似克制一般看向云纤。
“世子醒了,世子妃不上前瞧瞧去?”
云纤此时正目光灼灼盯着院外,神色晦暗。
世子居所,自是百般讲究。
游廊中轻纱缭绕,每隔数十步便设立熏笼,既可增香,又可驱虫。游廊下挖有荷花池,池中清澈,池水随风而动,映着游廊纱帘,如梦似幻。
可这番景象并未入云纤的眼。
她看得是院中躺在地上懒洋洋、一身皮毛油滑水亮的黑色巨犬。
今儿虽有风,但日头算烈,荷花池边的石板应晒得正暖,它躺在上头摇着尾巴,身旁还有个卑躬屈膝的下人,正半蹲在一旁为它梳理毛发。
一人一狗身边还有个身穿粗布裋褐的老者,那老者手中捧着黑黝黝的肉干,正殷勤撕着。
黑犬时不时用尾巴抽那老者,老者便会拿起一块肉干,送到黑犬嘴边。
云纤怔怔看着,忽然想起已不知在谁人腹中的喜妞。
“世子妃,世子醒了。”
走到她面前,麦秋娇声呼唤,云纤转头,正与卫铎双目而视。
她眼中悲意深浓,双眸血红一片,回神时眼底还带着不可明言的哀痛。卫铎瞧着双眸紧锁,头一次避开女子视线。
乳母说世子妃很是担忧他,他还心存猜忌,可眼下虽不知原因,但也勉勉强强信了七八分。
卫铎并未细思,他忍着痛,喑哑着声道:“让人寻李璟棠来,我有事交代。”
第59章 相逢
银玉闻言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世子住所名秋水居,位置极佳但占地并不算大。湘王妃自幼对卫铎管教甚严,因此秋水居中甚少有闲杂人等出入,平日亦算得上静谧。
只今儿有些热闹,江月楼方离开卫铎便苏醒,还唤了心腹上前。
云纤坐在正堂,暗中盘算这李璟棠是何人。
能让卫铎在清醒时第一个召见,定是他极为信任之人。若来日能与此人交好对她有利无害,若不能,她也应寻机会摸清此人性情。
唯探查清楚此人野心及所求,方容易将他掌控手中。
云纤低着头,扯着身上大红色喜服暗自琢磨。
若此人是卫铎助力又难为她所用,那她应提早下手,除之后快。
只是王府后宅、外院泾渭分明,想要得手怕是不容易……
瞬息间,云纤脑中思绪变幻。
院外有人走了进来,游廊中的青色纱帘缠着风飘摇而起,云纤只影影绰绰见到一个年轻男子,缓步向房中走近。
男子身穿青色常服,身形如竹,翩翩雅秀。虽瞧不真切人,但举手投足间已颇具气场。
此人应是个沉稳内敛的。
云纤掸了掸喜服上的褶皱,淡淡颦眉。
世子重伤他却是不疾不徐,多是知晓卫铎寻他所为何事,突遭横祸卫铎清醒必然会追查马匹受惊缘由,这男子双手微垂,手中不知提了什么,看来是有所应对。
行动之快,神思清明,是个有些头脑的。
云纤站起身,对此人生了两分探究之意。
她上前两步还未出屋,这人便撩开纱帘进入游廊。
二人远远相望,皆定在当场。
前尘往事早如过眼云烟,不过短短一二年,再见李玉蘅云纤却觉恍如隔世。
记忆中的少年恋人眉目青涩,他为人克制,哪怕对她有情也一直将暧昧情愫掩埋心底,从不敢表露半分。
他虽自持但并非冷情之人,她二人在一处时,她常可在对方或是暗藏爱意的眉角眼梢、或是忽而爬上绯色的颊边耳尖,探寻到他柔情难掩的蛛丝马迹。
李玉蘅为人清正,是她心目中饱读诗书的君子模样。
幼年时,她最喜欢在他身边陪他读书,她知他心有青云志,胸怀天下苍生,此生所求是经世济民,是望山河无恙。
他有天分,有魄力,有大好前程,她都知晓的。
哪怕离开李家那日,她知李玉蘅并不在屋中也认下了李母的话,她只盼二人从此恩情两断,此生不见。
可未曾想,她今生还能再见李玉蘅,还是在湘王府。
云纤看着眉眼青涩尽褪,唯剩肃沉的少年恋人,不知应哭应笑。
他身着幕僚长袍,虽长身玉立与往日一般俊秀耀目,但却如明珠蒙尘,光芒折损。
进入湘王府,他放弃科举了?
云纤垂眸,眼中泛酸。
神思繁乱的不只她一人,李玉蘅看着云纤,也愣愣站在原地再难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