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将东西放在桌上,雷晟打量起房中摆设来。
说来这李玉蘅,好似是突然出现在世子身边,且又莫名受世子所信任。他曾旁敲侧击这人来历,却未能问出什么结果。
他只知这李玉蘅是个有学问的,曾听白檀说此人有状元之才,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给权贵做幕僚的潦倒境地。
“雷管事有什么想打听的?”
“您瞧瞧我……”
雷晟咧着嘴,赔罪似的一笑:“是这般,今儿世子妃召了我前去,问询世子受伤一事,李秀才昨日见过世子,不知可有什么线索?”
世子妃三字,令李玉蘅心尖一抖。
往日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却被陌生的称呼所指代,让李玉蘅心绪难平。
“我知晓了。”
缓了片刻,他从屋内博古架上拿出一个巴掌大木匣,捏在手中垂眸沉思。
虽湘王府内外院泾渭分明,但李玉蘅并非对内宅事一无所知。他不仅知晓那人动向,更知道对方意欲为何。
秋水居赏赐东西不同,已被王府下人说嘴了一整日,晚间她便将雷晟支来寻找自己,这分明是请他代为执刀,推眼前人去那断头台。
李玉蘅下意识摩挲着手中木匣,浅浅笑了起来。
她还信他,真好。
进入王府已有一年,他对当日云家遭难一事,心有百般疑惑。这一年来,他在王府里几次问询云绣夫婿,却都未能找到此人。
湘王府中,他所问之人无人知晓对方存在。
唯独专管府中修葺事宜的老匠人,对云绣夫婿尚有三分印象,可那人也只说这人回了家中,再不曾回来王府。
李玉蘅调查许久,都未寻到王府中人对云家下手的动机,他实在不解云家突遭的横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年来,他强忍着愤恨,数次接近雷晟,可确实一无所获。
复仇一事,他本想徐徐图之,让真正的幕后之人受到惩罚。
可如今,怕是不行了。
李玉蘅打开木匣,看着银白光芒被血渍浸染得污浊发黑,不由眼角一热。
他与云纤一起长大,最清楚那人的性子。
她是个再纯善不过的人,心软,且又一路被父母姐姐呵护长大,往日连娇纵着使使性子都不曾的人,这二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究竟吃了多少苦,才能让她对未见过一面的世子下如此狠手?
啪嗒一声,李玉蘅将木匣合上。
“世子成婚当日,有人在马鞍上动过手脚,这银针,便是在马鞍上寻到的。”
将东西递给雷晟,李玉蘅继续道:“我与世子瞧过后,都觉着这等手段应出自后宅妇人之手,至于原因……”
“我猜测是不想让世子顺利成婚。”
李玉蘅垂着眸:“放这银针的人,许是失误了。”
“失误?”
雷晟将东西拿在眼前细细查看,想着李玉蘅的话,突然也啪嗒一声将盒子盖了起来。
可不就是失误!
行事之人应不想让世子顺利成婚,这银针多该在迎亲路上发作,可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竟然拖到了世子接亲之后……
雷晟惊讶抬头,满面错愕看着李玉蘅。
动手之人,应该没想过世子会伤得这样深吧!
那白榆……
怪不得,怪不得白榆死得这样惨,这样快。
李玉蘅看着雷晟,神色渐冷。
雷晟是个聪明的,越是聪明人想得越足够深、足够多。哪怕只随意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聪明人也会在这当中,听出数十个弯绕,并加以深思。
而无论云家满门被屠是否另有黑手,但当日带人去云家的,的确是雷晟不假。
只这一点,他便万死不足以平愤。
“李秀才,你的意思是……”
“我并无什么意思,只是将事实告知。”
李玉蘅道:“夜已深,雷管事若无其他事,便回去歇着吧。”
他下了逐客令,雷晟不好再待下去,可这事他实在不敢经手。
哪怕世子重伤真是王妃所为,也不能由他口中将王妃指认出来。
雷晟面露难色,李玉蘅道:“江侧妃手中,好似有几家成衣铺子?”
“对的,对的,侧妃娘娘许是对针线相熟,我可问问江侧妃这银针来历,说不得会有些发现。”
雷晟连连道谢,李玉蘅点头将房门关上。
既她想借刀杀人,他便助她一力。
二人许久未见,今日她指使雷晟来见他,既是求助亦是试探。她头一次在王府中向他求助,若他无动于衷,只怕那人再也不会信他。
所以哪怕要他推翻筹谋一年的全部计划,他也甘之如饴。
看着桌面上雷晟放下的几个油纸包裹,李玉蘅的心忽而一紧。
既云纤支了雷晟来寻他,必能猜到对方会借花献佛,将手中这些东西转赠给他。
所以这当中,可有她的消息?
李玉蘅薄唇紧抿,沉默半晌上前将所有纸包一一打开。
糕点是府中常见赏赐下人的东西,油纸亦是府中所出,就连系着油纸包的草绳,都被他一一拆下,却未能获得半点那人的信息……
躺在竹榻上,李玉蘅望着头上粗麻帷帐面露苦笑。
他不愿她小小年纪背负这等血海深仇,这般人生实在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