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没两步,便听到一句歇斯底里地呼喊:“大人,您忘了我了!我还在上面呢!”
岐奉行顿足,折扇敲了敲眉心,无奈折返,将黑脸拎了下来,语带嫌弃道:“你太黑了。这种夜色里,谁能看得见。”
黑脸兄弟委屈道:“这不能怪我啊大人……”
像是有故事的样子。
岐奉行问道:“怎么说。”
黑脸小碎步颠颠儿地跟在岐奉行后面开始诉说自己的悲惨童年,“大人,其实我这么黑是有原因的。”
“废话,任谁都能看出来。”搭话的是寒崖。
岐奉行睨了他一眼,人又没跟你说。
寒崖回瞪他一眼。
想借宿,就给爷老实点。
岐奉行扇子一收,这波你赢了。对着身后的黑脸兄弟道:“请继续你的卖惨。”
黑脸兄弟尚沉浸在他俩“你来我往”的神情表达里,被岐奉行一句“继续”唤回了神,当即脸色变得扭曲、痛苦,颤着声音道:“……好。”
不过因为夜色浓深,他的脸又太黑,无人发现也无人在意。
可是这不妨碍他很会用声音博取同情。黑脸兄弟边走边哭唧唧道,“大人啊,我小时候可太惨了。许是因为生来便相貌丑陋,所以我爹娘也不喜欢我,村子里的人都不喜欢我,他们经常打我、骂我,甚至用石头砸我。这还不是最惨的,在我四岁那年,我亲生爹娘竟把我抛弃了……”
说到这里时,黑脸兄弟停了下来,期待中的同情并没有来。前方一红一黑并肩直行,丝毫没将他的故事放在心上。
黑脸兄弟无奈,都说到这里了,总不能不讲完吧。跟在后面垂着头继续道:“……我爹娘用一根糖葫芦骗我,说是去给我买糖葫芦,实际上是将我丢到了一位富贵人家的门口。我在那富人家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一直等不来他们。直到我肚子太饿,哭叫声越来越大,那富人家的管家看不过去把我给领进去了。吃人家东西,就得给人家干活。管家让我学着烧火,我就学着烧火。可我不小心把厨房给烧着了,还把自己给熏成了这样……”黑脸兄弟越说越觉得伤心,情到深处时,甚至揪着岐奉行的衣角擦擦眼泪。
岐奉行怎么拽也拽不回来,索性随他去了。
“你说你的脸是熏黑的,那火烧着了,你不会跑吗?”
寒崖问出了岐奉行想问的。黑脸兄弟的故事实在是太假,漏洞百出,但他的表演却很到位,哭得岐奉行的衣角又是鼻涕又是泪的。
被寒崖如此一问,黑脸不再拽着岐奉行,瞪圆了眼睛,气呼呼道:“我当然想跑,可是当时的我都吓傻了,怎么跑。你居然不相信我说的话,你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寒崖:“?”
不就是质疑了一句,锅就给他扣上了?寒崖冷笑:“我为什么要信你?我信你的话还不如信阴阳河里的黑鲨只吃素。”
黑脸:“你……”
眼见他俩要吵起来,岐奉行拦在中间,两手各拦一面,沉声道:“都停。”
两位同时闭嘴,各退一步。寒崖率先跳上乌篷船。黑脸跟在岐奉行身后,惴惴不安道:“大人,您生气了吗?”
岐奉行弹了下他胸前挂着的大铁盘,“哐当”一声,没什么表情道:“你叫什么?”
“说真话。”岐奉行又补充了一句。
黑脸顿时吸了一口气。
演戏,果然不能演得太夸张。
“不瞒大人,小人……”
“能不能先上船再说啊!”寒崖站在船头不耐烦喊道,“真是磨叽,还走不走?”
岐奉行看了眼怒气冲冲的寒崖,道:“咱们先上船吧。”
“是……大人。”
岐奉行跳上船的那一刻,回头遥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极乐城。三层的“纵情阁”上丝竹管弦之声传至河岸,来客载歌载舞,尽享欢愉。
突然,一道哭喊声刺破了这美妙的夜晚,在极乐城境内回荡——
“苍天呐,为何要让我生而为妖!?”
“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了,我们妖界不管修行多少年,都摆脱不了被歧视的命运!妖理何在!?妖理何……”
“别喊了!”一道吼声截断那哀怨,“城管呢!快来捉妖,又撒酒疯了!”
岐奉行听此,勾唇淡笑。这样的情况在极乐城很常见,有一隅之地,能说出藏在心里的话,倒也甚好。他抬眼扫视一圈,眸色渐显清朗。良久,道:“小黑脸,你以后便唤‘无忧’吧。”
黑脸刚准备坐下的屁股堪堪停住,保持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大人这是给自己赐名了?那他的真名?算了还什么真名,反正那真名也是他胡扯的。
“谢大人赐名!”
岐奉行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声谢。
既给黑脸兄弟起名无忧,必将今后保他一生无忧。
无忧心里对此再清楚不过,黑黝黝的脸,鼻子望眼笑。只是他心里尚有些许疑惑,鼎鼎大名的岐奉行居然这么容易就答应留下他了?他心里存疑,但也没有多问,在岐奉行即将坐下时贴心地为他掸掉落座处的灰尘,兴冲冲道,“大人,请。”
岐奉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必如此。”
“大人,这是应该的。”无忧时刻不忘表忠心,道:“能伺候大人是我的福气……”
“我的意思是,你那衣服脏得还不如不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