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夜幕落下,灯光昏暗的客厅里,他们没有开灯,依旧像曾经无数个夜晚一样,借着街道上传来的微薄光亮。
靠着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毯子,江挚靠在沙发上,程暮搂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微弱灯光要摇晃在她素白的脸上。
她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眉目静谧,像是聊着最近发生的趣事,她用极为轻和的语气慢慢说:
“你知道吗,我昨天在医院的花园里又发现了一窝小猫,缩在草丛里,白白的可乖了。”
江挚笑着温柔的低头问:“养吗,我明天去接回来。”
程暮笑着抬眼看了下他,亲昵的紧了紧胳膊,道了句:“好,那我明天去再挑几个漂亮的窝。”
“嗯。”江挚笑的温柔,浮动在他脸上的微光仿佛也变的柔和。
他们就这样靠着,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窗外飘零的雪花,后来,程暮像是困了,声音倦倦的:“最近,我觉得工作好有动力,每天都好开心,被病人冤枉诋毁我也一点都不生气,我们科室的大夫都说我傻了。”
程暮像是觉得好玩,突然轻声笑了下,江挚却俯首轻声问了句:
“你被病人为难了吗?”
程暮把头往他怀里缩了缩,语气轻巧:“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给发生车祸的一个女孩做了截肢手术,被她妈妈骂了两句,再打了两下,”程暮的声音很慢,也很缓和。
几乎听不到她的生气。
江挚闻言身体一顿,昏暗的寒夜,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像是抱着一件珍宝一样,紧了紧胳膊,轻声叮嘱:“以后…我如果不在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让人欺负你,知道吗……”
江挚的声音很沉,像是交代后事。
而程暮却依旧温和的笑着,她不在意的缓缓道:“那位母亲的女儿失去了腿,她难过悲愤我都理解,打我两下我又不疼,况且我也挺心疼那位母亲的。”
江挚听到这番话,眼眸却闪过一阵震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疼打了自己的人,若换作是曾经的程暮,这话绝对不可能出自于她口。
她会还手,会怪那个母亲,会眼泛寒光的对那位母亲说:你的女儿没了腿与我何干,这世上谁不是在苦难中挣扎,谁不是苦苦煎熬,我凭什么承受你的悲痛!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女儿可怜,更不觉得你可怜。
而如今……江挚沉默良久,转身看着程暮轻轻道:
“你真的…变了许多。”
曾经的程暮,就像一只全身扎满尖刺的刺猬,任谁也欺负不到她,她冷漠沉稳,孤傲强大的像是一块刀枪不入的石头。
江挚余惊难平,他像是忽略了什么,究竟是何时,程暮身上的刺已经被一根根被软化,她变的善良悲悯,宽恕一切恶意,不再疾言厉色,哪怕自己受伤,也好好好对待别人。
江挚的心脏突然很难受,他的思绪突然好复杂,五年前他的那些陪伴誓言犹在耳边,他逼着她改变,直到她为他亲手将全身的刺拔的一根不剩。
而他,却要食言了……
第67章 短短六年,她几乎脱胎换……
程暮似乎没感受到他的异常,她自顾自的说着:“等我再努力工作几年,我就能升到医院本部,到时候就离家近了。”
“到时候我们可以每天早晨一起出去跑步,黄昏后去公园散步,傍晚一起在灯下做饭,一起过每一个节日,可以把你的爸爸妈妈接过来过年,我帮你复健和按摩,每天监督你早睡好好吃饭,再过几个月,我们可以再举办一次婚礼,再一起去旅游,然后布置布置我们的家,等我们都稳定下来,就可以要个孩子,然后陪伴他一点点长大。”
“你脾气太好了,到时候我当虎妈,你当猫爸,咱么一唱一和,想想就有意思。”
程暮不由得笑了下,又继续说道:“等我们老了,就去好好探索这个世界,居无定所,每天都在一起,这样想想,其实…这辈子也值当了……”
她好困,声音越来越小,缓缓的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意识之余,她只觉得脸颊一凉,像是落了一滴水。
可是她太困了,眼皮重的根本抬不起来,最后沉沉睡去。
江挚抱着她,她的头枕在江挚胳膊上,几乎黑暗的环境下,只能隐约看到江挚微微颤抖的身躯,和别过头强忍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哭泣哽咽声。
夜幕寒凉寂静,程暮在安稳酣睡,空荡的室内,只有角落的一只小猫在默默注视着江挚的方向。
蹲坐在暗处,圆溜溜的瞳孔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个掩面痛哭的人……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江挚抱着程暮回了房间,他将她轻轻搂在怀里入睡,像是呵护一件珍宝般温柔。
而寒夜漫长没有边际,他却始终也未能安眠,意识迷离半睡半醒,他想起了很多曾经的事,记起了和程暮的初见,在那个被白雪埋葬的墓地。
她一袭黑色大衣,戴着墨绿色的围巾,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她跪坐在两块冰冷的墓碑间,跪坐在森寒无比的皑皑白雪间。
她神色悲痛却笑的倔强,仿佛是两个灵魂的共振,那一幕,他永生难忘。
后来的他发誓,这辈子……也不想在自己的墓前,看到她流泪……
再后来的几天,生活看似回到的正轨,程暮每天拉着江挚去跑步,程暮跑的很慢,可江挚却几乎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他根本跑不起来。
江挚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伤,瞒着跟着程暮跑了一周,他只要一动周身的伤口就撕裂般的扯着疼,他强忍着表情,生怕被她看出一丁点破绽。
哪怕是晚上洗完澡,他都要穿好长袖的睡衣,扣好扣子在走出浴室,生怕被程暮发现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青紫。
他心思缜密,却全用在了骗程暮上,一向敏感的她几乎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她总当他是太过劳累,身体还没有缓过来,她不止一次的准备好要帮他按摩,可却被他一次次推辞。
因为江挚全身都是伤,他不敢,他怕自己忍不住疼,可最终他还是笑着坐在了沙发上,笑着假装期待的等待着程暮按摩。
程暮跪坐在一旁,她那么的认真,轻轻地,从肩膀到后背的穴位,一处一处的按压着,从头到尾几乎三十几个穴位。
是推拿和按摩的一整套流程,这套流程她整整学了一个月,每一处她都在模型身上练习过无数次,从按摩的位置到力度到次数,她尝试过无数次。
是因为江挚的手术医生说过,这套按摩流程对他身体有好处。
而整套按摩流程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程暮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而她却假装很轻松,眼睛亮亮的,问江挚有没有觉得轻松一点。
而江挚早已满头大汗,整套流程他几乎是咬着牙撑下来的,每一处的按压几乎都压在他青紫的伤痕和针眼上,这份疼几乎是撕心裂肺。
可他却是笑着撑下来的,因为他知道,那是她默默练习了无数次的,而她却对练习的苦累不发一言。
你瞒我,我骗你,谁又知道谁,谁又明白谁。
可明明都是为了对方好……
将近年关,滨城大家小巷悬挂着红色的灯笼,每夜窗外的烟花声此起彼伏,程暮和江挚一起贴了对联,一起买了很多年货囤在家里。
然后她们去看望了江挚的父母,不知为何,程暮这次去他父母对她格外的热情,只是言语间总带着种淡淡的忧伤,像是刻意在隐瞒什么。
程暮没明白,她问江挚,江挚只安抚她说是她多想了,程暮也只当自己多想了。
灿烂璀璨的新年,她和江挚一起做了蛋糕,一起在家门口堆了雪人,他们一起去找丁蔓谷衡聚餐,一起许下新年愿望。
程暮许愿希望江挚的身体快快好,一定能长命百岁,未来她还要陪他岁岁年年。
后来程暮亲手补给了江挚一件新年礼物,是她新手织的一条围巾。
新年夜,她们站在烟花璀璨的窗前,江挚弯下腰,程暮亲手给他戴上,她告诉他,这本该在五年前就给他的。
江挚回手轻轻抱住了她,轻轻的对她说:现在也不晚。
漫天绚烂的烟花,多美的新年啊,在这座故乡的城市,程暮经常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总觉得这日子好的不切实际。
后来她也学着江挚爱她的样子爱他,他为她做饭,照顾她的胃病,程暮就学习煲汤,一次次的尝试,为他疗养身体。
他会在下班后帮她按摩,舒缓疲累,她就亲自去学习按摩和推拿,只为让他能放松身体,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