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还是白持盈慢悠悠地站起,将那少年扶好,示意他们几个赶快出去。
几个少年逃也似得离开了雅间,只有那个被辜筠玉扔出去的,吓傻了似的,没有动。
“世子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白持盈微微抬眸,面无表情地看了辜筠玉一眼。
辜筠玉满心的火都被她这一眼浇灭了。
好冷。
他甚至宁愿白持盈像在洛阳的时候那般歇斯底里地说要杀了自己,也不要像这般……
看他像个陌生人一样。
辜筠玉没有说话,先是看了那少年一眼,又看了看萧承意,最后向白持盈。
他好似忽然不生气了,只是面色仍然苍白,甚至是歪头思索了一阵什么,才一字一顿道:“盈娘,咱们好歹也算是旧相识一场,你如此绝情,只是令我伤心。”
白持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旧相识?”
这人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脸?
“怎么,世子把每个在榻上见过的、甜言蜜语哄过的枕边人都叫旧相识么?那我是不是还得对你感恩戴德,谢谢世子让我这个没爹没娘的蠢货成为你的旧相识?”
站着一旁偷听的七皇子简直感觉自己坐立难安,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完了完了!这是听到了天大的秘密!自己晚上肯定就被辜筠玉灭口了!
“看你那怂样吧。”
顾英招嘲笑他一番。
七皇子耸着肩摇了摇头。
“没有……盈娘,你为什么这么想呢,我从没这么想过。”
辜筠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沉静些。
“那你是怎么想的?啊?来,世子,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辜筠玉沉默了。
白持盈冷笑一声、
“承认吧,你就是这么想的,或者比这更烂,我不想这么折磨自己,我爹娘让我做个君子,结果我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恶毒之话全用在你身上了,怕是以后见了他们都得羞愧。所以——你能不能从我眼前滚出去?就、现、在。”
辜筠玉脸色愈发苍白,密密麻麻的刺痛自指尖一点一点儿爬上心脏。
他淡淡地扫了在一旁发抖的少年一眼,皮笑肉不笑道:“盈娘,你好狠的心。”
白持盈简直想直接将他推出去,可这是长安,她觉着这样做不好,于是便不在看他,叫愣在一旁的管事送客。
管事哪敢上千,支支吾吾地看了半晌,复又底下了头。
白持盈也觉得有些为难这管事,脸色缓了缓,笑着给辜筠玉比了个“请”的手势。
却不想辜筠玉眯了眯眼睛,忽然上前一步,扣着白持盈的后脑勺便吻了上去。
熟悉的檀香霎时缠绕在她鼻尖。
白持盈哪想两个人都吵成这样了他还能发|情,没有防备便被这人一整个圈在了怀中,睫羽轻颤几瞬后反应过来,顿时恼怒上心头,一口狠狠咬住了这人唇瓣。
辜筠玉却恍若未觉似的,仍然加深着这个吻,掐得白持盈后颈几乎生疼。
这人一定没少喝酒,白持盈在几乎闭息的前一刻想。
一时满堂人都愣住了,英招和老七退出门外根本不敢吭声,萧承意则是不知如何动作,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白持盈悄悄摸出了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手起刀落,利落给了这人一下。
辜筠玉觉出肋骨下一阵顿痛,才缓缓放开白持盈。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柄小小的刀,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把刀,是当时他叫石小七去安王府给白持盈搬救兵时,拿给那孩子防身的。
而如今兜兜转转,这刀的刀锋最后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看着白持盈有些泛红的眼眶,他捂着那伤口,忽然笑了一下。
“盈娘,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白持盈手都在抖,她看着辜筠玉那不断往出涌着血的伤口,心脏仿若跳崖般开始剧烈震动,震得她有些不能呼吸。
她竟然,竟然真的给了辜筠玉一下。
以前无论发生了什么,她最多是不与这人讲话,可如今她竟然真的捅了辜筠玉一刀。
英招本还在门外看戏,辜筠玉本背对着他,故而他看不见辜筠玉的伤口和表情,再加上天香楼脂粉味重,他还是在白持盈连连后退了几步露出那沾血的匕首,一旁的七皇子惊叫出声后,才发现辜筠玉受伤了。
“世子!”英招马上就要进去搀他,却被辜筠玉伸手制止了。
辜筠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不断涌出的血让他有些站不稳,但看见白持盈煞白的脸,他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别声张,回府。”他对已然上前的英招道。
英招看了眼白持盈,本还欲再说些什么,扶着辜筠玉发抖的小臂,也只能什么都咽下去,给辜筠玉披上层斗篷,带着人走了。
一旁还愣着的老七指着白持盈“你你你”了半晌,小跑着跟上着远去的辜筠玉二人。
白持盈看着他的身影要消失在转角时,忽然扭头又望了他一眼。
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
白持盈听不见,可她还是看出来了。
辜筠玉说“好疼啊”。
她忽然有些拿不住那匕首了。
“乓”一声,那匕首被白持盈扔在了圆椅下。
“今儿这儿什么都没有发生,晓得吗?”
少年点点头,发着抖就要离开,却又被萧承意叫住了。
萧承意扔给他一个镯子。
“你今儿以后跟着我们回公主府,这时赎身的银两,以后你就是公主府的人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后连连点头,谢着二人大恩大德。
将人赶出去后,萧承意才拉着白持盈发抖的手,严肃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白持盈一闭眼,整个人都扑到了她怀中,声音里带着哭腔。
“承意……承意……我真的……我真的给了他一下……”
萧承意本满腹的愤懑,被她这么一哭全冲没了,只得拍拍她背,放软了语气:“他……他怎么一上来就……就亲你?万一……万一他以后再找你麻烦怎么办?”
白持盈还浑身发抖,沉默着没有说话。
“唉,不过真是出了一口气,要不是这人现在是皇帝身跟前的红人,你真该再捅他一下,就今晚,你看看他干的什么事儿?”
白持盈满脑子的浆糊,勉强听清了她在说些什么,缓了缓气息后,与她一字一顿道:“他在洛阳的时候,把我交给劫匪,不知道换了什么东西。”
她一点儿一点儿将在洛阳发生的事儿讲给了萧承意听。
没有说上辈子的事儿,不然萧承意听完了一定先给她两巴掌然后出去捅死辜筠玉。
“什么?????”萧承意扯开白持盈,看着姑娘苍白的脸色,咬牙道:“你等着,我现下赶去镇国公府再给他两刀。”
白持盈被她这模样弄笑了,擦了擦眼泪:“还是别了,今儿之事传到旁人耳朵里已然是大大的不敬之罪,况我现在还是罪臣子嗣之身,这些本是万万行不得的,只是……只是我实在是看着他就恨得心上滴血。”
“我又何尝不是!”萧承意将那地上匕首拾起,擦了擦,放回了白持盈怀中。
白持盈坐在那圆椅上整个人歇了力,呆呆地望着辜筠玉离去的方向。
那人受那样重的伤尚且能一声不吭,此次应当不会有事的罢?
她不过是、不过是不想再担上一条人命罢了。
白持盈闭眼,心中却远没有嘴上来得那样快意。
*
“主子?主子?你撑住。胡太医马上就来了。”
辜筠玉躺在马车里,不省人事地大口大口吐着血,那腰上的伤怎么都止不住。
“别……别回国公府,去别院。”
他在难得清醒的间隙吩咐道。
“已然通知了车夫,主子,你先别说话了……这……白姑娘怎的这么狠的心……哎呀也是运气不好,怎么恰恰引起了旧伤。”
“……不是她的错。”辜筠玉又吐了一口血,整个人趴在马车的软垫上,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劲。
半晌,他忽然微微抬头同英招说:“她还愿意捅我,也挺好的。”
英招简直要被他的话气笑了。
“早知如此你何必当初?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却不料辜筠玉神色困顿地望向他:“我后悔什么?”
“我从来不后悔。”
得,这是还没反应过来、
英招决定尊重他人命运。
“就不该听你的去洛阳,早知道那陈家庄的密室藏在冷湖下面,我是一头撞死在金玉堂也不会同意你去的。”
他看辜筠玉难受,便岔开话题与他闲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