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筠玉听他这话反倒一笑:“……可拉到吧你。”
英招忿忿瞪了他一眼,边给他处理着那伤口,边忍不住吐槽:“你也是活该,不过呢,你也就受伤的时候还像个人,真该让白姑娘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说不准下次她捅的时候就只捅一指了。”
“……你还是闭嘴吧。”辜筠玉想着白持盈那陌生的眼神便烦得不行,想转身,却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对了,这次春祈的事儿,让老四去,别争,准备着些,该布下一子了。”
照夜行得很稳妥,不一会儿便到了别院。
这是个不大的院子,与破落的齐王府只一街之隔,因从前里面吊死过人,一直没人买下,故而辜筠玉买到这院子时,只花了一点点银子。
尽管在很小的时候,他进这院子只能钻西墙的破洞。
人在变弱势的时候,便总忍不住回忆一些平日里不想回忆的东西。
院子里有一树桃花,辜筠玉被英招扶着下了车,却在即将要进门的时候,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而白持盈这方刚与萧承意出了客栈,没人注意到阁楼上手持折扇的陌生男子。
他一身锦衣玉袍,半边折扇遮了脸,看着白持盈远去的身影微微一笑。
“这白大小姐,果真是,美若天仙、祸水之姿啊。”
第34章 应羡洛神得心陈思,可怜妲己负名商纣 ……
约莫未时, 白持盈跟着萧承意的车马入了大明宫。
进而仰之,骞龙首而张凤翼;退而瞻之,岌树颠而崪云末, 仰观玉座, 若在霄汉;倚栏下视, 南山如在掌中。①
少时曾随父入宫,常与二三玩伴嬉戏于太液池畔, 如今池畔杨柳仍旧青青,只是陈石旧迹不复当年。
她手撑在四方的车窗旁,下巴搁在手上, 看远方又看近处,常有一队一列宫女太监鱼贯行过,后没入巍峨宫殿。
远远地,再远远地一望, 黛山接暇处有一八角楼高于他处, 那便是花萼相辉楼。
如今看来竟恍然隔世。
不对,应当是已然隔世。
太监宣过旨,二人在含凉殿内见了皇帝。
皇帝其实与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大差别,仍旧是真龙气度,宸宁之貌, 只是两鬓星星, 未免有华发之悲。
自打白持盈跟着南国进来,他便一直看着她,并无多大情感上的起伏, 注视着她,也仅仅是注视着她。
二人行了礼,皇帝却并未叫二人起来, 徒留一殿静寂,白持盈感到萧承意也屏住了呼吸,不免冷汗沁背。
“起来吧。”半晌,皇帝沉凉的声音将二人从神游中扯回。
萧承意闻言起身,给白持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别说话,自己则一蹦一跳地上前,半扯住了皇帝的小臂。
“父皇——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萧承意从紧封着的袖中拿出一个玄色布料裹着的东西来。
皇帝此时全然没有方才的威压,反倒真像个慈父般笑着看向南国:“什么东西?你天天贯会给朕卖关子。”
“当当当!”萧承意将那一团看不清模样的东西外头裹着的布料拿开,露出里面眼小嘴小鼻子也小的泥人来。
“洛阳街上都是做这个的,我瞧着他们做得不好,便自己上手捏了一个,父皇瞧瞧,像不像您?”
“朕就这样,豆子似的眼睛哇?”皇帝笑着戳了戳那泥人的眼睛,嘴上说则嫌弃之语,却已然是爱不释手得拿了起来。
萧承意知晓这招是有用,便继续王婆卖瓜道:“我捏得可认真啦,您不信再看看,我把胡子都捏出来了,废了好大的劲儿呢。”
“哼,难为你出去疯跑还记得我这个远在京城的阿爸。”皇帝将那小泥人放到贴身太监端着的秘色瓷盘上,敲了萧承意的额头一下。
揉了揉额头,萧承意冲着白持盈眨眨眼。
白持盈则一直在一旁安站,看着二人说体己话,低头不语。
“嗯……你便是白季卿的女儿?”
皇帝上句还与问着萧承意去洛阳的见闻,下句便忽然话头抛向白持盈。
“是,罪女白持盈,见过陛下。”
白持盈听人提到自己,便又行礼跪了下来。
“什么罪不罪的,朕不爱听,以后别说了,免礼,赐座。”
身后有人给白持盈提上半高的胡椅来,白持盈望了一眼,先未坐下,只是静静等着皇帝下一句话。
知天命之年的帝王把玩着手中的珠串,忽而来了一句:“你倒是不肖你父。”
心中惊雷乍起,白持盈不晓得皇帝说这话是有什么言外之意,便略一思索后回:“民女一介布衣,自不及公主得陛下龙姿凤章之色,只寻常而已。”
不料皇帝忽然哈哈大笑一声,指了指她身后的座椅:“坐,坐,你这丫头倒是机灵,若是你爹有你三分敏捷便好了啊,哈哈,坐。”
白持盈心中打着鼓,刚一坐下,便见皇帝半靠在金丝楠木半圈椅上,开口问:“那你觉得,朕这几个儿子,哪个最肖朕?”
背后冷汗彻底浸湿了里衣,白持盈额角突突地跳,只觉得心要跃出嗓子眼儿了。
这是什么要命的问题?
难不成她答,哪个都不像,辜筠玉最像吗?
这话一说出来,她和萧承意的脑袋便要咕噜噜皆落地了。
将受伤黏腻的汗揩干净,白持盈微微抬头,看了皇帝的神色一眼,见他还在与萧承意摆弄着那泥人,并无其他温恼神色,便僵着脊背答道:“臣女离京多年,因而与众位殿下并不熟识,难回陛下之美意,万望陛下恕罪。”
听罢她这言,皇帝并未回话,只是淡淡一笑,叫人取了新热的奶皮子来。
“这丫头能成事儿,果真不肖你父。”
他望着窗外太液池旁的垂柳,拿调羹引了半碗奶皮子,将盏子放下,才又道:“二十多年了啊,那时朕才十七八岁,就你们这个年纪,朕,与季卿,与玄琅,还带着楚之,也是这样瞒着太后跑去洛阳,在首阳山围猎。首阳山好啊,草肥树胜,那鹿腿,有半块儿金砖那么大。”
“也不用太多收拾,就那样直接烫了毛,放在火上炙烤,烤好了就喷香。”
皇帝的目光忽然缓了下来,白持盈猜,他现在眼前一定是策马奔驰的少年,
白季卿,少为帝伴读,后官至尚书仆射,兼太子太傅职,朔宁十八年,因涉太子谋反事,自缢于府中书房内。
宁玄琅,少为帝伴读,后承袭齐王爵,驻守边塞,朔宁四年,因拥兵屯匪阖家斩首。
宁楚之,宁家幺女,帝元后,自嫁于帝即专宠,今之陈妃比之犹不及其皮毛也,于朔宁四年薨逝,无子,未入帝陵。
这一刻,这位叱咤一生的帝王好像忽然衰老了很多,他忽然开始怀念起被他亲手杀死的故友和早逝的元后,怀念旧时的春种夏猎秋收冬藏。
白持盈没有敢吭声,萧承意也是。
就好像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将废太子唯一的孩子接回来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在这一天提到这些事。
也许是他站在大明宫的最高处太久了,有些许的寂寞。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白持盈只觉得汗如雨下,更不知如何作答。
但皇帝很显然也没有想让她回答什么,他只是眯起了眼睛看着外头静静西落的太阳,令人将遮光的帘子放下了。
后来是怎么离开那个沁着丝丝凉意的宫殿的,白持盈并不记得了。
她只觉得一切都很荒唐。
就像她此次重生一样,好像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没有再坐马车,她与萧承意走在被落日余晖光照的汉白玉石路上,两相无言。
小太监忽然上前叫住了萧承意。
“公主,陛下另有事相商,请吧。”
萧承意一愣,看了一眼白持盈。
“无妨,你去吧,我在此处等你即可。”
萧承意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小太监走了。
左右宫人皆大多退下了,只剩一个小宫女跟在白持盈身边儿,她不说话,那小宫女也不敢说话,二人便这样围着太液池转悠,转了好一会儿,萧承意也没出来。
白持盈便拿出个帕子将池边的大青石擦拭了一番,拍了拍,示意那小宫女也坐下。
“奴婢不敢。”
小宫女瑟缩这低下头,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白持盈,又赶紧把头低下了。
“没事儿,来,坐吧,我也不是什么贵妃诰命,说不准日后便再也不进来了,没人会在意这一遭的,来,你们一般不是也会坐么?”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时,便时不时瞧见偷懒解乏的小宫女们三三两两坐在不引人瞩目的太液池青石上,聊两句天儿,待到该换班的时候,便又小松鼠似的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