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之气。
心脏忽然开始猛跳,白持盈连连往墙角后退着。
那人渐渐从屏风后走出。
第44章 黄金宫内春情暗涌,破旧观中寒意钻心 ……
来人依旧是去时的一身玄色衣裳, 只是更深露重,快要和暗淡的天色融到一起去。
辜筠玉颊侧、颈边全是飞溅的血迹,星星点点散于四周, 可见方才情势之凶险。
他好似还未从冷寒逼人的刀光剑影中抽身, 浑身仍然笼罩着让人难以抵挡的威压与可怖, 甚至在某一瞬间,白持盈几乎要以为他是那个上辈子最后歇斯底里、阴晴不定的帝王。
可下一秒, 辜筠玉的眼眶蓦地红了。
他本欲上前两步,却在看见白持盈眼中的害怕时,顿步停住了。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缓缓淌下, 一滴、两滴,滴落在了脚尖上。
他抹了一把,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迹,带着些无措询问:“盈娘, 我是不是很可怕?”
白持盈原本几次三番劝说自己要冷静, 要冷静,可一旦面对这个人,就像爆竹遇着了火星,霎时被点着了。
她将手中的软枕扔到那人身上。
“夺臣妻,弑父兄, 你哪儿来的脸问我?”
辜筠玉一愣, 而后哑声笑了几下,眼中那点儿茫然和恐惧在此刻彻底荡然无存,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冷静得可怕的怪物。
他上前走了两步, 定定看着白持盈的眼睛,语气平缓道:“他想把你强嫁给老四,我杀了他有什么错?”
果然。
那晚清凉阁酒里的药果然就是一开始便备好的。
白持盈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但她看着辜筠玉,想到这一切发生的最根本因由,不由得觉得可笑。
“如果不是你非要把我弄回京城来,我怎么会被老四看上?六年过去了他都没想起我这个人来在,怎么可能一下就回味起故时之谊来?”
辜筠玉嘴唇几经张合,最后微微侧目,没再看她。
“接你回来自是有因由。”
白持盈撑着手腕起身,在床榻上站起,看着自己曾经的爱人,到最后竟然再挑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他。
花萼相辉楼这床榻极大,站起来也够不到顶,白持盈向前走了两步,脚上的锁链叮当作响。
她走到辜筠玉跟前,忽然抬头,把即将落下的眼泪忍回眼眶中去。
她不会再为这个人流眼泪了。
看着眼前影影绰绰的一切,白持盈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不大好的梦。
辜筠玉见她呆呆地目视着前方,分明与自己只一臂之隔,却两眼空空。
她猛地低头,指着辜筠玉的鼻子切齿道:“辜筠玉,能有什么理由呢?你不过是喜欢你得不到的罢了,我从前捧着你护着你,甚至和你耳鬓厮磨,如今不了,你有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的不快,想把我这个物件儿抢回来,像个孩子一样,不过如此罢了。”
“好,我陪你玩儿,你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玩儿够了就把我放走行不行?我本来该有很好的以后的,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没?”
“不是……”辜筠玉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他伸手想去拉白持盈的衣角。
“那是怎么样?不是这样你现在就把我放了,让我走得远远地,咱俩不要互相折磨了行不行?”
因着她这一句话,辜筠玉眸色霎时狰狞了起来。
“不行。”他缓缓地向上伸出双臂,然后抱住了白持盈的腰。
“你喜欢什么样的以后,我都可以给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也都可以学,但是唯独一点,你不能离开,一步也不能。”
感受着腰间渐渐收紧的力道,白持盈心中一阵绝望,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先去沐浴。”半晌,她又睁开眼,眼神冰冷地看着辜筠玉,说出的话没有一点儿温度。
辜筠玉一愣,才想起自己刚刚从含元殿出来,还一身血腥气息。
他脸颊上有些血迹蹭到了白持盈大红的嫁衣上,红上一片更加暗淡的红。
他一瞬松开白持盈,一点儿一点儿为她擦拭着那一点血迹,却发现留下了便是留下了,哪能在像从前一样。
辜筠玉见白持盈面色惨白,转身便要去沐浴,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一把将白持盈拦腰抱起。
乍然失重,白持盈一惊,便习惯性地揽上了身边人的脖子。
辜筠玉低头看着他轻颤的睫羽,抬腿大步向一旁的温泉暖阁走去。
“这衣裳不好,改日册封大典,我给你做身新的。”
白持盈窝在他怀中,不言不语。
*
京郊,无名道观。
“沈是!你冷静一点儿!”
萧承意紧紧拽住沈是的袖子,却还是被这人拖着踉跄了两步。
“我怎么冷静?”沈是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朝着萧承意低吼了一句。
突如其来的变故本就折煞人,萧承意粗粗喘过几口气,狠狠拉了一把沈是,才咬牙道:“你现在去能做什么?你现在去看!从这山上看下去!大明宫的灯火还没有熄灭,外面的辜筠玉的叛军都开始安营扎寨,分批进去述职了,你现在进去送死吗?”
她本也穿着一身鲜亮的宝蓝破裙,此下珠钗尽掉,衣衫也全是剐蹭,可这样破破烂烂的服侍,没有减她半分帝女风度。
她一手仍扯着沈是,见他还要外行,另一手抬起,当时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
沈是愣了愣,红着眼眶回头。
萧承意指了指她身边的仪礼姑姑,对着那妇人道:“你说!走时白姑娘吩咐了你什么!你原封不动、一字一句地给沈将军说了!”
那仪礼姑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手并着脚都在发抖,显然是惊魂未定:“回殿下,回大人……小姐说、小姐说……说让公主与大人带着老爷老夫人自小道速逃,不可回幽州,且寻一地暂避,日后音信若通,再从长计议。”
纵然身经百战,沈是此刻仍浑身颤抖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恼。
他不能想象,再那样的情况下,她竟然还能先想着如何安顿镇远将军府的人。
萧承意见他流泪,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知你心中所想,当年白家出事,因家中姊妹亲族众多,皇命难违,你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已内疚数年;如今生死存亡之际,沈是,忍住啊。”
“若这是在幽州,你且有一搏之力,可是这是在长安,四周叛军兵马未撤,辜筠玉亲卫头一个便是来搜的沈府,你想想为什么?”
沈是忽然沉默了。
“现下持盈定然被困宫中无法脱身,我回去,你在外头,一面得照应着伯父伯母,一面得想好法子,如何救出持盈来,沈是,我们都长大了,你不要意气用事。”
沈是一手扶着破庙裂痕斑斑的木柱,一面呆滞地站着,他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四肢,甚至是自己这个人,都不再属于自己。
他想起年迈的父亲,他已经风烛残年;他想起多病的母亲,她总是双眼含泪;他想起远嫁的姊姊与尚且年幼的小妹,还有许多、许多、许多人。
白持盈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对,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句都是最好选择。
沈是忽然卸了力。
“好,你回去,我想办法和你联系。”
萧承意看着沈是苍凉的双眸,觉得这个十几岁便远赴边疆的好友,从来没有哪一刻如同此刻一般疲惫。
“阿是,我知晓你难受,可……你知道的,我母妃还在宫中,我是辜筠玉的亲姐姐,她看在持盈的面子上,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我知晓的,我都知晓,我送你下山吧,我现在就想想怎么救你们出来。”
萧承意最后看了他一眼,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好像一刹又回到了那个白府被抄的夜晚,将近十二年有余快过去了,他们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
“你把沈是和萧承意放走了?嗯?”
水温略高于肌肤的温度,白持盈被水汽蒸腾地面上发热,身上也发热。
并不全是因为水气。
这人到处点火偏偏又拿出一副要与他讨论正事的模样,白持盈简直想掐死他。
可辜筠玉仿若个没事人一般,问完这句话又亲了亲她的耳廓。
“呵……不然等着你杀了他们吗?”
辜筠玉一愣,笑中带着讽刺:“沈是……杀他倒是有可能,但我为什么要杀了萧承意?杀了她来气死你吗?”
听他这话,白持盈反倒一愣,想起前世二人最后那次惨烈的争吵,一阵心悸泛起,忙要从辜筠玉怀中挣脱开来,却被辜筠玉一把捞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