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圈儿人登时乱做一团,又有人想要来救清阳侯世子,却一个“不慎”同样掉进了水中。
沈是忽然想起了这是哪一段儿记忆。
这年冬天,其实是他们开始“冬渔”的第二个冬天了,那一年老四老五带了一帮狐朋狗友去湖边,白持盈嫌弃他们乱,便躲在一旁的望江亭中看雪,并不参与其中。
也是这一年,这几个皇亲国戚,被一个乡野小子耍得团团转,接连掉进了湖中。
但这孩子毕竟不是随行的一队侍卫的对手,一个不慎给捉了起来。
“打死他!打死他!”
清阳侯世子裹着侍卫拿出来的大氅,凶恶地指着那孩子,狠狠踹了他一脚。
那孩子还不死心,趁着侍卫不注意,一把拉住清阳侯世子的脚腕,让他在冰上滚了好远。
一脚、两脚……沈是数不清那孩子到底被众人围攻着踢了多少下,竟然还没有死掉。
他耳边传来那尼姑婆婆的叹息声。
“作恶多端终是有恶因果啊。”
沈是顺着她的话一想,忽然惊觉,这些如今欺负人的世家公子,在现实中,全部都死的死,瘸的瘸,突发恶疾的突发恶疾。
一个都没剩。
他看着那个伸手还要抓人的孩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会是辜筠玉吧?
尼姑婆婆的轻笑声再次响起。
沈是心中忽然大震,他忙向那亭中看去,果然见白持盈气鼓鼓地一路跑来。
“你们做什么!怎么又欺负人!”
这场闹剧以白持盈喊来白丞相,那孩子趁机逃走为结局。
但他和老尼姑都明白,有些东西远远还没有结束。
这一年辜筠玉十二岁,白持盈十岁,是白持盈人生中第三次救下辜筠玉。
因为太过匆匆,她并没有认出这个在冰湖了泡了小半个时辰的孩子,既是那个她在善因寺大祭中救下的夺食的乞儿,也是那个她在大雪中救下的奄奄一息的伤患。
她救过他许多次,只是每次都擦肩。
第50章 想当年落花人独立,念如今微雨燕双飞 ……
一时满堂寂静。
辜筠玉忽然又不动了, 但呼吸并不大平顺,白持盈便估摸着自己猜对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有时候人其实笨一点儿挺好的。
白持盈闭着眼,无奈地想。
也许就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不那么笨, 甚至都有点儿小聪明, 因此才这样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走得痛苦无比。
她自认是个拎得清的人,有恩报恩, 有怨报怨,可唯独在辜筠玉这儿,栽了无数次跟头。
良久, 她才听到辜筠玉声音极微极弱地回了声“嗯”。
“那你最近躲着我干什么?啊?知道我在你身上栽了两辈子,你是不是很快活?”
辜筠玉睫羽轻轻翕动,终于舍得睁开眼看她,却是在看了一眼后, 错开目光, 将头埋得更低。
白持盈见他消声匿气,心中火气又盛,一把将他推开。
“辜筠玉!你不要装哑巴,你今天要是不回答我的话,以后咱们俩都不用讲话了,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过问你一点儿事儿, 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
白持盈很少和别人说这种极带着不满情绪的话,她甚至有些想再删辜筠玉一巴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 怎么也下不去手。
她一边儿觉得辜筠玉可怜,一边儿觉得自己可恨。
辜筠玉眼前有些模糊,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儿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包括白持盈。
他想低下头去查看手腕的血痕, 却又怕引起白持盈的注意,便只得作罢。
今日里躲着白持盈,自然是有诸多原因。
但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偏是现下叫白持盈说着了八成。
他确实十分痛苦地想起了前世。
全部的、所有的,从他遇到白持盈开始,到白持盈死后三年。
“英招应当已经与你说过了,我这病是娘胎里带的,每年都会犯,调养些时日便好了。”
他答非所问,又想含糊着将这事儿带过去。
白持盈因为与他生气,早已从床上起身,站到了一旁。
二人静默地对视良久,白持盈气得浑身发抖,转身离去了。
她知晓现下辜筠玉不愿意说的,她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白持盈看着眼前那两枝开得极旺的牡丹花,上前两步,一气之下伸手抽出,仍在了地上。
那娇贵的花儿受了难,抖落下几篇叶子来。
瞧它们半晌,白持盈眼眶通红,又觉得自己和个天地造物怄什么气,平白折了身份,便又俯身捡了起来。
那搁着天青花瓶的桌面上,还有荷衣方才送来的那碗桃羹。
放了许久,那桃羹已经凉了,白持盈只能喊人来收拾了,自个儿方离了殿,吩咐着吉祥和英招照看辜筠玉,自己则沿着兴庆宫的金照池,缓缓地、漫无目的地走动着。
*
辜筠玉不喜欢冬天。
当白茫茫的大雪覆压一切的时候,人也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白持盈的死很安静,一如她这个人的最后几年一般,沉默的、轻飘飘的。
她没有什么希冀的,没有什么留恋的,亲族尽逝、友朋鸟散,其实心死比身死早就早了很多年。
自从南国公主被害身亡,白持盈大恸小产后,她的身子便很不好了。
老主持一身金袈裟,佛珠攒动,檀香袅袅。
最后千养万养,还是死在了一个冬天。
辜筠玉一身骇人的气势,但先将身上的风霜之气卸了,才垂眸走近。
白持盈闭着眼躺在万金不足其贵的冰棺之中,永远不会再给他一个回应。
这冰棺的造料采自祁连山千年石洞,又有佛家因法于其上,可保尸身百年不腐不坏。
故而白持盈也只是,像睡着了一样。
他像无数个午后下朝一般,静静地走近,静静地坐下。
辜筠玉靠在冰棺旁,从衣襟里拿出许多东西来。
“今儿没上朝,被那群老古董上疏骂了一通,烦死人了,他们说来说去也只知道那几句话……罢了,不拿这个烦你了,我都不爱听,拿来扰你做什么。”
地上搁着一派小玩意儿,有五彩的风车、造型有些滑稽的泥人,还有个小拨浪鼓。
“风车是我买的,从前每次出去都见你盯着人家小孩儿的瞧,问你想不想要,你又不理我,我知晓你肯定是想要的……但是你赌气不与我说话,我便生气,便没停下车来给你买。”
其实他知道,白持盈哪儿是想要风车,她其实更想要离开。
离开以后,和那群孩子一样,欢快地跑跳在长安城的街市上。
辜筠玉怕她一离开就再也不回来了,便当做没看见。
可如今,他拿起那个风车时,却忽然生出无尽的后悔。
“盈娘,你说,我当时是不是该放你走?”
这个念头一点生出来,便不可控制得盘旋在辜筠玉心头,一点儿一点儿勾出他所有悔意来。
若是当初他没有恰巧去到山庄,没恰巧从侧门进去,现在她是不是还能和荷衣一同煮元宵吃?若是当初她要与沈是逃走,他不去城门拦她,她现在是不是能快快活活地在燕州策马?若是当时他能拦住萧承意去见安王,是不是能阻止她被安王毒杀,白持盈还能好好地站在公主府同她说话?
或者再往前一点儿,那年长安的大雪,她救下他,他不该满心只想着为母亲舅舅复仇,他若是乖乖呆在白府,他还能看着她好好长大。
亦或是那年的冰湖边,他或许不应该因为自己瘦骨嶙峋羞于见她而躲开,她向他招过手,是他躲开了。
那年赈灾之时,他应该好好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不该叫她担心地高热数天,分明他看着她难受的咳喘,比他自己重病在身还要难过;后来山庄之上,他也应该好好和她说话,告诉她其实自己认真帮她找过舅舅,只是苏家害怕再受牵连,不愿相认。
他当年问过娘亲,为什么话本子里的书生见了小姐便惊得连路都走不动,跋山涉水也一定要蟾宫折桂,娶她回家。
娘说不知道。
但是他现在好像知道了。
因为书生喜欢小姐,他见到她,冰凉的湖水便要发烫,刚凝的豆糖便要融化,滚滚的欢喜从眼中到心上,没有一处不为她动容。
那年祈福的枯树下,震得他耳目生疼的,原来是心跳声。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什么,但是已经太迟了。
辜筠玉靠在冰棺旁,颈间臂上一片冰凉,低头一看,才发现是止不住的泪水洇湿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