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意像青苔一样从心上蔓延,一直长到他的指尖,让他的手指关节都有些不大灵便。
很小的时候,他住在善因寺背后的一间柴房中,柴房很小很小,一间牢笼,他势单力薄,在其中失去了他的母亲;长大一点儿,他住在长安城的高墙华府中,府院四四方方,其实也不甚大,一间牢笼,他机关算尽,在其中失去了他的良心;后来他住在兴庆宫中,这儿是全天下最空旷的地方,空旷地令人不适,却还是一间牢笼,他行不对心,在其中失去了他的姑娘。
辜筠玉轻轻敲了敲冰棺的半透明的壁,回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永远不会有人再回答他。
他准备离开了,明天再来。
只是起身之时,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一个老尼姑颤颤巍巍,出现在了青碧的门槛前。
她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让人吓一跳。
看着辜筠玉呆滞的神情,那尼姑婆子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手一挥,一阵云雾架起,身量拔高,变成了一个妇人模样。
她左手拂尘右手净瓶,瓶中插柳,人如观音。
辜筠玉额前的朱砂忽然开始灼烫,烫得他钻心地疼。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①”
尼姑婆子告诉他,她从前有过一个弟子,为人聪慧,有主天下之姿,可唯独情窍不开,以至于孽缘缠身。
如今孽缘已尽,她这徒儿可愿意跟着她回去?
辜筠玉问他,那这苦为什么要报在别人身上?
尼姑婆子沉默不语。
辜筠玉摇头,而后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
神仙佛法通天,愚人此生只有一愿,此愿不遂,恐难回大道。
尼姑婆子挑挑眉。
这一天,辜筠玉做了一个梦,也做了一场交易。
他用他永生永世、全须全寿的天生帝命,换了一个机会。
观音娘子问他,此次换命非儿戏,她不一定生,你必定会死。
辜筠玉惨然一笑。
他说,我这一辈子,本来也就是早该死去的了。
算计来算计去,从来都不值得。
婆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那日起,辜筠玉左手腕子处多了一条血痕,有两指来宽,每到未时,便开始止不住地渗血。
他需要一点一点,将这血供到冰棺上。
那婆子离去之时,只问他可有祈愿?
辜筠玉没有看她,只望着那冰棺发呆。
良久,他回了她一句:
如果有下辈子,便不要让她遇见我了。
第51章 破旧习温言换软语,斗军阵箭弦急催发 ……
落日熔金, 暮色渐沉。
兴庆宫像个巨大的熔炉,被金红渡边的晚霞壁合,渐渐拢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金照池照映着鱼鳞般的霞色, 像在脚下燃起一场灼烈却冰冷的大火。
白持盈看着眼前画一样凝滞的景色, 宫人低头缓步踱过, 是无数个一样的日子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她长舒了一口气, 而后回头。
往花萼相辉楼走去。
白持盈无数次来到这个地方,却很少能真正走出这个地方。
如今似乎是有了走出去的权力,她却又回来了。
珠帘碰撞搅动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而后搅成一团,凌乱地缠绕在一起,一时无法拆离。
辜筠玉抱着膝盖坐在床角,似乎没想到白持盈还会折返回来, 抬头有些呆呆地看着她。
他显然是病得有些糊涂了, 不然绝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白持盈将胡太医煎好的药“乓”地一声放在桌上,冷道:“过来喝药。”
听到这声音,辜筠玉好似终于回过神来,睫羽颤了颤,似乎想说点儿什么, 最后又没说, 只好起身来拿那药碗。
白持盈看到他这副样子就牙疼,恨不得再给他一下。
辜筠玉伸出手指去托那药碗的底子,却不想手腕力气一松, 没拿稳便要洒了,还亏得白持盈眼疾手快扶住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
白持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却看着他那只抖得都拿不起碗来的手, 气着气着有点儿想哭。
“我遇上你真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对不住。”
不等他说下语句气人的话,白持盈坐在了床边。
她端起那碗命途多舛的药,拿调羹舀了两下,盛起来,怼到了辜筠玉唇边。
“喝。”她看起来很凶地呵他。
辜筠玉又愣怔了一瞬,才张嘴把那勺子药喝了下去。
忽然就有点儿不想好了,就这样一直病者,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
至少白持盈还能一直这样陪着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不可抑制地在辜筠玉心头藤蔓般缠绕蜿蜒,一点儿一点儿裹紧他颤动的心脏。
原来生病还能这么好。
辜筠玉舔了舔唇角苦涩的药汁,双眼却一直盯着白持盈的脸,盯得白持盈面皮开始发烫。
“你还喝不喝了!不喝拉倒!”
她有些恼了,恨自己腾不出手来拍他。
“喝的,喝的。”
辜筠玉赶忙补话。
磕磕绊绊将那碗药喝了,白持盈拿起帕子擦了擦自己手上不小心沾上的药汁,回头斜乜了他一眼,冷笑道:“高兴了?”
辜筠玉将要跟着点头,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觉得自己跟喝断头药一般。
“辜筠玉,你既然想起来了,更该放我走了吧?嗯?”
白持盈站在一旁,低头揉捏着镂花窗棂上新搁的那束牡丹,没有看辜筠玉。
听着姑娘的问话,辜筠玉心头一颤,却有种挂在头上的镰刀终于落了下来的痛苦快意。
喉头又漫上铁锈味,辜筠玉本来也大看不清她的脸,便闭上了眼睛:“……不行。”
“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话毕,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想补一句,却见白持盈脸色渐白,眼眶也红了。
不会。
白持盈在心中说道。
她扶着墙壁站稳。
所以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她拼命地想离开,而他拼命地想留住,到最后谁都没有得偿所愿。
白持盈转身要走,却听背后辜筠玉忽然开口:“安王如今已经在进京的路上,穆州刺史与他私下结党营私、意欲谋反,为筹集钱财私自铸造兵器并贩卖给北戎,意欲联合北戎反叛。我先前将陈家庄毁了,北戎可汗虽与他交往不似从前,可毕竟是狼子野心……”
“你想把沈是派回去?”
“我已经把沈是派回去了。”
辜筠玉的目光那么平静,仿佛只是在和她商议明天午膳用什么。
白持盈一惊,却又觉得这才符合辜筠玉一贯的作风。
步步想在旁人前头。
可他到底怎么那么一下子就找到沈是的?
白持盈百思不得其解。
“你在哪儿找到的沈是?”
“洛阳。”
听着这个地名,白持盈脑中忽然有条线与思绪搭上了。
许副官!
沈是一没有前一世的记忆,二不知晓上辈子的禁军左统领许存世是辜筠玉的手下,那是自己尚且梦不连贯,没时间与他说,他便只以为那是个信得过的好友。
那辜筠玉能找到他真是太正常了。
“如果没有找到沈是呢?”
虽知晓他心中必有其他安排,白持盈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会让英招去,可是毕竟不如沈家熟悉,不是最优选。”
“那你怎么知道沈是一定会听你的?”白持盈皱眉。“他绝对信不过你。”
“可他信得过你。”
辜筠玉无奈一笑,撑着床沿虚咳了两声。
“如果不是你把他放跑了,他在京中,我与你说了这些,你也一定会和他去说的。”
白持盈一阵心惊,再次觉得这个人恐怖如斯。
她默了半晌,才彻底转过身来,往回走了两步。
“你今天与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辜筠玉本伏着身子咳嗽,听她这话停了下来,撑在床旁惨然一笑。
“我想和你说,南国上辈子真的不是我杀的。”
“她在见你之前,见了安王一面,结果回府就毒发身亡了。”
“萧承意以为见的是她萧家的亲脉,其实见了一个活阎王。”
白持盈满心骇着,不可置信地看着辜筠玉。
“那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