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怜出不去，便在殿内四处转圜，打量周围的景色。
不同于中原巍峨典雅的宫殿，此地每一处都充满了异域风情，毛麻混织的莲纹氍毹铺满了大殿，白玉案，黄金盏，珍珠玛瑙为饰，或挂于床头，或堆砌于案前?。
连挂在一侧的衣裙上?，都镶嵌着明亮的珍珠和宝石，长长的裙摆逶迤于地。
谢观怜被眼前?一室的极尽奢华晃了眼，此前?来时?的担忧被惊艳取代。
她极其喜爱精美的衣裙与珠钗，视线落上?面，很?艰难才勉强移开。
难怪，雁门的商队爱与外族人做交易，如?此多贵重之物，如?同可随意?洒落的粟米，堆得满地都是。
谢观怜一壁感?叹，一壁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圆榻上?，视线从周遭的精美器皿和贵重珠宝上?移开，看?有没有出去的机会。
王庭建筑与中原不同，窗牖都是钉得死死的，根本无法从里面推开。
看?来只有等阿拉丽回来了。
她合衣躺在柔软馥郁的榻上?，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
另一侧的宫廷大殿中，阿拉丽换好冕服，急急忙忙地赶来。
守在殿外的侍女跪于地上?。
阿拉丽站在门口，问侍女：“圣子在里面了？”
她实在有些犯怵，翁衮是‘神的使者’，众人不敢冒犯称他为翁衮，故而?只称他为：圣子，阿拉丽一般也是在私下才会冒犯的称他名字。
侍女答道：“回陛下，圣子大人已在里面等候您。”
话?毕神情颇为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拉丽见她一脸古怪，心不由得高高挂起，“圣子此次出去，可是出事了？”
翁衮常年在外，一年只会回王庭一次，虽她时?常对翁衮多有不敬，但他在她心中亦父亦兄，现在见侍女如?此反常，难免生出担忧。
侍女不知如?何与陛下说，“圣子大人没出事，就?是圣子大人他……”
“算了，本王自行去看?。”阿拉丽懒得听她吞吞吐吐之言，挥手?让她下去。
侍女最后那句‘抱了个孩子在哺育，浑身散发人夫气?度’的话?咽入了喉咙。
“是。”
第88章 王庭之旅 他知道是甜的
阿拉丽伸手推门而入。
圣殿乃王庭历届圣子的殿宇，只有君王皇族能进。
不过圣子的世俗欲向来不浓，不喜仆人近身伺候，同样也不喜那些世人追崇的华丽珠宝，殿内陈设冷清，唯有几尊眉眼慈悲的神像屹立在?莲台上，香案上供奉的檀香袅袅，空寂得吓人。
而巨大的佛像下，隐有一段圣洁的白色身影。
没有圣子开口，任何人不得抬眼直视，即使是君主也不可藐视历代传下来的规矩，用污秽的目光亵渎‘神使’。
阿拉丽如往常一样，垂着眼帘，颔首弯腰，一步步朝着圣子走去。
还没靠近，忽然听?见一声婴孩的‘咿呀’声，因很轻，又很快被青年温润的嗓音覆盖了，阿拉丽没怎么听?清。
她只听?见圣子道。
“饿了？”
声如天降梵音，徐徐如春风福泽大地，荒凉的万物都似抽出了新生绿芽儿?的生机。
阿拉丽虽不明所以，仍俯身回道：“刚用过饭了。”
翁衮向来话少，从未如此温柔地问她是否饿了，阿拉丽受宠若惊下，暗想?日后不与谢观怜偷偷说?他?坏话了。
“又想?娘亲了？”上首又问。
阿拉丽闻言神色一顿，嘴角克制不住往下抿住，没搭这话。
她是被遗弃的女儿?，因为母亲生她时胎位不正，大出血而亡，若不是因为好运，遇上翁衮第一次为皇储占卜，告诉父王国运指向她，她这才?被留下来，不然早就被丢进沙漠自生自灭了。
也因着未曾见过母亲，所有人皆以为她对母亲没有感?情，从不知?她多羡慕其余姊妹能依偎在?母亲身边，随着年岁愈增，她愈忍不住去想?母亲生得如何。
前不久与谢观怜睡在?同一间帐中?时，还梦见过母亲，今日经由翁衮一问，似乎确实很想?母亲。
“是，我很想?……”
“咿呀——”
婴孩的声音忽然将阿拉丽的感?叹打断，殿内的庄严圣洁被打破。
阿拉丽先是一怔，随后在?孩童的咿呀声中?睁大了眼睛。
孩子……
哪来的孩子？！
阿拉丽甚至都忘记了不可直视的规定?，几乎是猛地抬起头，满目错愕地看向莲台上的青年。
翁衮神圣，是王庭高不可攀的莲圣子，赐予的话与物皆为神赐，连给予的眼神都是赐福。
如今那神圣的高岭之花，长发披肩，姿貌独秀，音容兼美，端坐在?莲台上，身上的灰色长袍宛如落下烛光的雪色。
然而令阿拉丽惊讶的并非是许久不见，翁衮不仅蓄了长发，还戴了耳坠，明显的一副堕落风尘的相貌。
而是他?怀中?抱着的不是莲花，而是一个半大的孩童。
青年慈眉善目地敛着密长的乌睫，姿态娴静，周身的清冷中?因为抱孩子的姿势过于熟练，而携裹了几分成熟韵味的人夫感?。
阿拉丽听?见他?对孩童喃喃自语，“我也很想?她。”
话毕，青年似察觉她的目光，抬眸看过去，神态一如往日：“陛下来了。”
阿拉丽连忙垂下眼，佯装未曾看见过：“不知?圣子今日忽然回归是为何事？”
“找人。”
找谁？
阿拉丽心含惑意，接着便?听?见翁衮腔调难明地继续道。
“找我妻子。”
原是来找妻子。
阿拉丽松口气，随又猛然睁大眼，再度冒犯地看向上首之人。
翁衮有妻子，那岂不是他?已经成亲了，所以他?怀里?的孩子是……
阿拉丽指着他?怀里?的孩子，不可置信地加大音调问：“这孩子是你亲生的？！”
她方还以为是翁衮心善，在?回来的路上拾的孩子，未曾往孩子是他?的方向去想?。
而现在?，当她诘问出口后，青年神情平静，自然地颔首：“是吾妻为我生的女儿?。”
听?见这句话，阿拉丽的天好似轰然倒塌了。
翁衮这次出去这般久未归，莫名?其妙的忽然回来，摇身一变成了人夫，还是被抛弃的那个。
震惊之下，阿拉丽看他?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怜悯。
看罢，都说?了中?原人狡诈，原来狡诈的还不止男人，女人也是，就连翁衮这般聪慧之人，也免不了被骗了身子，现在?不仅成了独自带孩子的怨夫，还要千里?迢迢带着孩子回‘良家’，找抛弃他?的妻子。
不过……他?回王庭找妻子？
“你妻子不是中原人？”阿拉丽眼神好奇。
在?匈奴，谁敢亵渎翁衮，且翁衮这些年一直在中?原，怎么会被匈奴女亵渎？
“不是，她是中?原人。”提及妻子，他?垂下眼帘，脸上露出几许柔性的浅笑，怀中?的幼童抓住他?的长发，他?也任其如此。
“她是最?美的女子，善良、坚韧，心有仁爱。”
她美丽诱人，满口谎言，博爱如厮，但?在?他?心中?她仍是最?好的女子。
他?爱他?的妻子，将她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不能没有她。
阿拉丽看着眼前提及妻子的青年满目柔情，对他?所言的妻子充满了好奇。
果然是中?原人。
那可真是太令她感?兴趣了，恨不得现在?就去膜拜，到底是何人胆子如此大，如此难啃的清冷佛子都拿下了，还能让他?心甘情愿没有怨言的带孩子，实乃奇人！
回忆完妻子，他?抬起头，望着前方的阿拉丽，清冷的神情带上恳求：“陛下，我想?请你，帮我找我丢失的妻子。”
“你妻子怎么会在?这里?？”阿拉丽不解。
而且，他?既然知?晓人在?匈奴，怎么还会让她去找？
沈听?肆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因为我的妻子被人带来王庭的路上，丢了，所以现在?我要问陛下要个人。”
阿拉丽问：“何人？”
“沈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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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实在?安静，谢观怜躺在?榻上不自觉间睡着了，是被人唤醒的。
“观怜……”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有种恍若隔世的缥缈，好似又回到了几年前，她还没有出嫁当寡妇，也没有遇上沈听?肆。
谢观怜睁开眼，入目便?是沈月白的脸。
他?穿着藏青色的僧袍，坐在?身边，手中?执着一卷佛经，仿佛刚为她念完经，见她又睡着了而无奈唤醒他?。
“观怜。”沈月白又唤了声。
谢观怜瞬时从记忆中?抽离回理智，幻想?的场景褪色了泛黄的记忆。
她从榻上撑起身，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沈月白：“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王庭，沈月白怎么在?这里?？
疑惑初生起，她又猛然记起来，当初他?说?要去王庭求佛。
是了，这里?就是王庭，他?在?才?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