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恒星降落之夜_垚先生【完结】(20)

  每一队都排成一字长龙上山。人被衣服包得密不透风不好辨认是谁,为防止有人在登山途中掉队,也为第一时间确认人数,每个人都得到一个号码,时不时在领队命令下报数,看有没有少一个。

  宋鹿是队长,走在“硬骨头一队”第二个的位置,第一个是训练基地向导,负责带路。宋鹿举着被乱涂鸦过的队旗,低头闷走,胖乎乎的皮卡丘在北地的山中猎猎飞扬。身后的小包师弟一个劲喊:“师姐你慢点,跟不上了!”

  山峦开阔无垠,巍峨雄壮。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白黑黄绿的色块。从平面戳出来的树木多属松木科,高大粗壮,亭亭如盖。它们有的聚拢在一起,成深绿近灰的森林,枝干上铺着雪团,山里狂风一吹,扑簌簌往下落残雪。有的单独耸立在雪中,成为别致孤傲的一景。也有说不出名字的小

  树和小草长在地表,大多是只有树干没有树叶的细条长,土黄色或者灰色,像枯死了的柴火插在雪地里。每一个经过它们的人都会怀疑它们是否还活着。

  身后师弟师妹的聊天声时不时被风吹来,闹哄哄的。师弟师妹大多十五六岁,无忧无虑。宋鹿虽然不参加年轻人的交谈,但听到那些充满朝气和力量的声音,心里也受到振奋。他们所有人都是干劲十足,奔着登顶的目标冲冲冲,有什么事去大家一起克服、一起努力,感觉真好。

  随着海拔升高,空气中的含氧量逐渐下降,体力消耗开始变大。地形也变得越来越复杂,从平行转为爬坡,大片石头裸露在地表,使得即使脚下是缓坡也是坑坑洼洼起伏不定。就跟别提那些斜出钝角的陡坡,上面结一层厚厚的冰,时不时有人脚底打滑摔下来,被三五队员齐齐拎衣服才能拎起来。

  还有雪。

  有时候一脚下去,雪直接没过脚踝,拔出来更要力气,比插进去用双倍的力量。虽然穿着保暖的登山鞋,但那种寒意还是会一下子浸没整只脚,瞬间让脚麻木成冰。登山靴变得坚硬无比,特别硌脚。走一步,就疼一步。

  不到一小时,兴趣盎然的交谈声偃息下去,每个人都气喘吁吁不说话,心里期盼着领队什么时候良心发现宣布他们休息上十分钟。

  爬坡加残雪的情况,让闲置的登山杖被一根根从背包上取下来,起先只需要一根登山杖,借一点拔腿的小力道。雪渐渐没过小腿肚,就必须两根登山杖同时插入才能让队员有借力点拔被雪埋的鞋子和固定身体。

  宋鹿要拿两根登山杖就没有办法举队旗,她把队旗插在背包和身体中间,旗杆从她两腿中间穿过在雪面上摩擦出浅坑轨迹,小包师弟在后方嚷:“师姐,你长了三条腿。”

  书包本来就6公斤,加上队旗更添一份不小的负重。但宋鹿的性格就是默默忍受,别人不问,她就不会主动说自己不可以。别人问了,她也可能只会说“没事,还可以”。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太沉了,感觉脚都冻僵了,也肯定磨出一脚底板血泡。实在走不动了。宋鹿将顶端带尖锐钉子的登山杖插入坚硬的雪里,借着力气将另一只沉重的脚往前跨了一步。她躬身不动,喘着粗气缓缓转头,调整护目镜的角度打量后方,准备休息上几秒钟,也看看自己的队友怎么样了。

  拉练队进山是早七点,那时候旭日刚升,金色的阳光在雪山上一照,远远看去粼粼碎光。宋鹿觉得美极了。他们是追日而行,朝着越来越美好的前方前进。

  现在,他们已经进山三小时,真正进入山中和远看又是不一样的感觉,惊艳美丽变为感叹苍茫。太阳已经爬到接近头顶的位置,洁白的雪地上,投下一个个直立的、摇晃的人影,让人想到古时候行在西域沙漠的驼铃商队,也是这样一个接一个被太阳将影子照在黄沙上。

  队员们的脸被护目镜和帽子包得严实,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从他们缓慢的步伐和弯曲的身体来看大家都累得不轻。宋鹿担心会有人掉队,朝着他们喊:“大家报数!”

  “1、2、3……”

  报好数,发现真就少一个。

  宋鹿急死了,把另一根登山杖扎入雪地更深处,倚靠在上面,气喘吁吁大声问:“缺了谁?前后的人看看是谁?”山上五六级大风席卷着雪花吹起来,迷了眼睛,大家都用手臂捂嘴。宋鹿又扯嗓子问一次,这大风让人不得不提高几个嗓门才能听清楚相互之间说话的内容。

  小包师弟在后嘿嘿一笑,推了宋鹿一把,“师姐,缺了你啊。就你自己没报数。”

  宋鹿一愣,脸上尴尬一笑。自己疲惫不堪加上格外紧张,的确是她自己没报数。她虽然排在第2个,但报数她都是最后一个报,她喜欢做尾巴照顾这些小师弟妹们。她心道,人在压力下能管好自己已然不容易,更何况要对队友负责。任何一个能管理一个整个团队表现优异的都是了不起的人。

  宋鹿脆生生报数:“20!”

  天地收到了这一声问候,风呼啸而起,卷起她的声音朝着四面八方横冲直撞。她没站稳,雪多冰厚,她就在这一声“20”后接了个漫长起伏的尖叫,一屁股栽下去,小包师弟在后方鬼狐狼嚎“我师姐滑了”,她像坐滑梯一样依次从站立在坡上排队的队友脚边滑过。

  有的人急于让开,有的人急于往前扑。

  野外拉练锻炼的不只是勇攀高峰的精神,还有团结协作的精神。一路上,不少队员都伸手试图来拉她住她,但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太厚太沉,又被山里的低温冻僵了手脚,行动缓慢,都没有抓住她。

  还是站在最后经验丰富的登山协会成员一把抓住松露手臂,没让她一头扎入个冰窟窿。登山协会成员想拉起她。但宋鹿反抓他几下手臂,觉得下肢酸麻疼痛,双脚在冰面划拉几下都失败没站起来。登山协会成员改成双手把她铲起来,问:“哪里觉得疼?”

  广告商的摄影团队架起长枪短炮摄影机,把镜头对摔跤的宋鹿,把她怎么报数,怎么一路滑滑梯,怎么被成员又拉又拽,怎么被人扶起来都拍了下来。他们商量着,回去一剪辑,好故事不就来了吗?一定要问一问这“硬骨头一对”队长的名字。

  宋鹿看出登山协会成员是个男的,“屁股”两个字在嘴里卡出卡进,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好在,三天的拉练射击队不仅请了登山协会的医疗队还带来了市队的队医。队医就在宋鹿这一组,她艰难地近乎是半滑半冲地赶过来,登山杖一插固定住身体,问:“疼的地方动一下。”

  宋鹿勉强站直身体,动一动腰和屁股,左侧酸疼异常。队医上手摸了两把,戳戳这个,按按那个,最后下结论,“是左侧股拉伤,不确定有没有骨折。觉得怎么样?还能继续吗?我建议你回基地休息,不要再参加后面的拉练。”

  这是第一天的拉练,宋鹿连第一个八小时的一半都没走完,她就受伤了。她不想做最后一名,不想被拉练队伍抛弃。她是“铁骨头一对”的队长,应该起带头作用。

  “我没事。小伤”

  宋鹿奋力爬起来,试着走两步,对上前来评估她身体状况的医护摆摆手,她朝着自己的队友吼,“记住了,别像我那么不小心摔个狗吃屎!一队必胜!”她站直,取下头上的帽子和护目镜,甩头,摔帽子拍掉身上的残雪珠子。山里的风又刮起来,吹散她及肩的头发,在空中张牙舞爪如蜘蛛脚。

  摄影师又是对她一阵猛拍。

  这姑娘原来这么漂亮,粉施薄黛,放在女明星里都是拔尖!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宋鹿重新穿戴好装备,整理书包中间的队旗,只架着一根登山杖,一步步,忍着痛又走到队伍最前面。

  她握拳直戳天际,“继续爬!硬骨头一队永不言败。”

  第22章 祖国万岁。

  好不容易爬完坡,就进了树林子。

  白雪刺眼,寒风冻脸。脸上裸露的肌肤不多,差不多只有鼻子和脸颊露在外面。宋鹿奶油角的鼻子尖冻得一点红,鼻子一抽一抽快要挂下清水鼻涕。林子里很香,能闻到雪的凛冽和松的清甜。

  宋鹿两根登山杖深深扎入身侧的雪地,一脚迈出去,雪直接吞掉她的大腿,雪到了大腿根。偏偏扎进去的是左腿,连着她拉伤的左侧腹股沟,一阵阵酸麻蹿上来,她咬牙拔腿,好了,鞋子掉了,埋在雪窟窿里。宋鹿摇晃地蹲下去刨雪洞找鞋子。小包师弟也跟着蹲下刨。

  领队觉得身后突然没有人,转身,看队员个个人仰马翻,还有鞋子掉了在刨地的,无奈地摇摇头,一声令下:“休息半小时!”

  所有人欢呼。

  宋鹿干脆坐在雪地上刨。两人刨了一会儿,鞋子冒出来了。她把鞋子拔出来,倒过来抖掉里边的雪。她用牙齿咬下手套,在冻僵的手指哈一口气,舒展了几下后,把手指插入鞋子,用指腹摸一摸鞋底,雪化在里边湿了 ,得处理一下,不然一会儿该结冰了。

  宋鹿从包里拿出纸巾,塞进鞋底吸掉雪水,又用纸巾折了个鞋垫垫着,重新穿好鞋,她也不想站起来了,就抱膝坐着休息,看尚有余力的师弟师妹们到处撒欢找东西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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