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恒星降落之夜_垚先生【完结】(21)

  师弟师妹们在树枝上发现一只毛茸茸的灰尾小松鼠。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过什么野生动物。几个半大孩子仰着头,嘴里发出“啾啾啾”的声音逗那惊慌失措的小东西。小松鼠在树枝上立起来,扭动嘴巴啮齿,东张西望一番,沿着树枝往下一路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爬上另一棵更高的树,一溜烟不见了。

  师弟师妹们唉声叹气,但他们很快找到了别的消遣,一条被冰冻上的小溪。小包师弟开始用登山杖砸冰面,砸了几下,冰碎了水浮上来。他蹲在小溪边,脱下手套,以手为勺,舀了一勺冰镇的溪水。他别过头来,朝宋鹿大喊:“师姐,有天然矿泉水,你要喝吗?”

  还没等宋鹿拒绝。队医骂骂咧咧冲过去,“小兔崽子,野外的生水你也敢做直接喝?不怕寄生虫?放下!你给我放下!”

  小包师弟哪肯听队医的,在队医拎他耳朵之前,就猛喝了一口,还大叹:“不错,农夫山泉有点甜!”之后,就被队医扭起来嗷嗷惨叫。

  之后,大家简单吃了带来的面包和水,继续攀爬。

  队员们顶着寒风,踩着冰雪,因为步伐深浅不一,身体需要更多的能量和精力来保持平衡,稍有走神就会摔倒在雪地上,而从雪地上爬起来则会耗费更多的体力。往往是一人摔倒,三四个人一起扶。身衣服外是刺骨寒风,衣服内汗水却湿透贴身衣物,肌肉开始酸痛起来。苦不堪言。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畏惧。

  宋鹿本来以为左侧腹股沟的小伤并不会对接下来的拉练产生太多影响,但没想到每走一步所带来的疼痛都超出了预想。她不得不把扛旗的任务交给小包师弟,也被迫慢慢变成了队伍中的最后一个。疼得厉害的时候,觉得绝望笼罩在的周围。这才第一天,后面的两天她都必须带着这份伤痛继续前进。

  那家广告商很喜欢盯着宋鹿拍,把她忍痛踉跄前进的样子都录进了相机。小包师弟担心宋鹿的伤,把旗往他身后一个队员手上一塞,蹦蹦跳跳就来到宋鹿身边,“师姐,我陪你。”

  宋鹿拍了拍小包师弟的背,以示感谢。

  摄影师又对着他们一阵猛拍。

  出了树林,队伍走上一片洁白无瑕的雪原,雪面平整如镜,上面一根植物和一只动物的爪印都没有。小包师弟嚷嚷起来:“教练,停一停,我要写字留念!”

  其他人对这种“到此一游”的做法纷纷举起登山杖赞同。

  教练朝着这群孩子无奈摇摇头。队伍再次停下。

  小包师弟给宋鹿找了一块好地方,“师姐,你先写。”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一个马步扎出来,架起手机,镜头对准宋鹿,“西瓜甜不甜?”

  宋鹿弯捏了块手心大小的雪团,朝着小包师弟脚下砸,“不甜。”小包师弟在雪地上一蹦三尺高,手上再努力也只抓到宋鹿一个模糊的侧影。哎,师姐还是不喜欢被人拍照。

  宋鹿两只手抓着一根登山杖,在雪地上一撇一捺写。别人都写自己名字。而她只写了一个字,人体大小的一个“赢”字。全世界的运动员愿望都是一样的,想赢。她打比赛就是为了赢。

  宋鹿提醒小包师弟:“快写吧。还有十几公里的路要走。”

  小包好声好气应着,抓起登山手杖,贴着宋鹿那个“赢”字的边,慢腾腾写自己的“包”字,写完,还要画个框,把两个字框在一起。那框非圆非正,倒像个人的心。

  宋鹿抬起登山杖,“啪”一声打在小包的登山杖,把他的登山杖打偏了。他没说什么,硬生生把刚才的形状改为一个普通的圆。但圆还没接上,他人先倒下去,躺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

  宋鹿双膝砸地跪在小包身边,四周张望,大声喊:“刘队医!快来看看小包!”

  因为要在雪地上写字,大家为了选自己喜欢的地方,也为了不和其他人的字挨得太近,人走得比较松散。有人听到呼救已经跑过来,有人则是帮忙从那么多全副武装的人里边拎出刘队医或者协会医护。

  宋鹿呼唤小包的名字。他嘴里都是呕吐物,宋鹿分辨出是队员统一分发的午餐小面包残渣。运动员都受过急救培训,明白抢救分秒必争。在队医赶来的几秒钟内她必须做点什么。

  宋鹿把小包身体平仰方正,膝盖挪到他脸边,将他脸侧过来向着他。她脱掉两只手套,把手指伸进小包口腔,把呕吐物拨出来,然后,直接躬身,嘴对嘴做起了人工呼吸。做完一轮起来,摸一下小包的脖子,体温骤降。她跪好,臀部抬起,双手交叠在小包左胸口,开始用身体的重力去按压。

  “01、02、03.....”宋鹿大声数着,数到十五就有登山协会的急救员赶来了。宋鹿往旁边一趴,由专业人员接棒旧怨。刘队医也来了,但插不上手。

  小包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眼底有了光彩,说的第一句话,“师姐,我想喝可乐。”

  刘队医频频摇头,“让你这倒霉孩子乱喝生水。”

  急救员让人把担架打开,两个人把倒霉孩子小包架起来,准备抬下山去。登山协会的一个工作人员说:“我回去那片林子,取一点山泉回去检测。小伙子,天然水源不可以乱喝,会死人的。”

  “知道了。”小包躺在担架上仙气飘飘看着宋鹿,“谢谢你,师姐。”

  宋鹿感受到小包黏糊糊特别依赖的眼神,她想到刘队医可能会跟小包下去,加上两个急救要走,还有一半的路程要走,队伍剩下的保障人员太少,再出问题就是大问题了,“我是队长,应该照顾生病的队员。我陪小包回基地吧。”

  宋鹿走到小包的担架边,用手指尖戳了戳他的脸,“还好吧?”

  小包师弟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那么一会儿,然后甩甩手,“吐完感觉好受多了。师姐你不要陪我回去。你要登顶!”

  抬担架的急救员说:“没事。就是吃坏了。不用人陪。”

  两人、一担架、一伤员朝着山下晃晃悠悠走,隔了好几百米,小包鬼狐狼嚎起来:“硬骨头一队必胜!”

  宋鹿和其他人全都哭笑不得。

  队伍继续往上爬。他们爬的这片山头上一个飞翘的岩,上面还有块大石头,仿佛盘古开天辟地造下这块巨石,就是为了给后来的人拍游客照用的。

  因为退股的拉伤,宋鹿最后一个登上山巅,她的手指触碰到石头的一刻,日头已经落到西边她身后去了。不管之前遭遇过什么,在登顶的那一刻,所有疲惫和伤痛被眼前的壮丽景色驱散。

  宋鹿凌顶独立,侧身之后一个鸭蛋黄的巨大日轮映衬着她,一个影影绰绰的侧影被摄影师抓拍到。

  步枪队总教练环顾一圈四周,觉得是时候提领一下此次拉练的精神:“成功的路离我们并不遥远,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是在我们一步一步登临的过程中!登山如此,赛场亦如此!”

  所有人扬起手,山呼排浪:“祖国万岁!中国必胜!”

  主教练开始挑选教练和队员代表对着摄影机发表今天的登顶宣言。都是事先挑好的人选,稿子也是背熟的,一个男教练和2个男运动员。女运动员的作用主要是留下动人的倩影,给整个宣传锦上添花。

  摄影师最后要求采访一下宋鹿。

  宋鹿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偷偷看一眼主教练,怕主教练责怪违背组织意愿自己出风头。主教练沉默了几秒钟,说:“小宋,你说两句,代表队里的女队员。”

  别人

  事先知道要接受采访都打过腹稿,她没想过接受采访,自然没有任何准备。宋鹿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对着镜头局促茫然问:“要说什么?”

  摄影师很有耐心地说:“什么都可以。就说你脚受伤了还坚持那么久是怎么熬过来的。”

  宋鹿对镜头眨眼睛:“我上来的时候伤口很疼很绝望。但是,绝望造就了我。我刚才看到崖顶有一棵小草,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也能活。它很不容易。我希望大家都厚积薄发。种子是往土壤下扎根的,这个过程不被看见,深扎后才满怀信心向上生长。长牢了根,就不怕任何风和雪了。”她顿一顿,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不太自信地问,“这样说可以吗?”

  ……

  “这样说可以吗?这算什么采访?”林也把视频停顿在宋鹿说最后一句话的那一帧画面。镜头里,她皮肤胜雪,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在雪光里闪闪发光。鼻子尖是红的,被人咬红的,被一个小孩咬红的,一个男的。林也让陆飞把视频回放,分别在宋鹿给小包做人工呼吸和他打雪仗那些画面上定格。

  陆飞又从头至尾放了一遍视频:“老板,怎么样?没问题就在新媒体上投放了。可惜太太还不太出名,不然投电视广告,代言费拿的更多。你送钱的法子也能变出来更多。”

  林也揉着眉心,按捺住让陆飞闭嘴的想法,说了也白说,这么些日子,他闭嘴这两个字说了不下一万次。没用!陆飞他学会闭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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