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陆回凉薄的眼神，薄唇轻启，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几分凉意，他问她为什么要帮她，让她呆在原地。
是啊，为什么要帮她呢？他们无亲无故，他和沈惊鸿之间的那丁点恩情，也不足以让他救沈惊鸿的命……她想了半晌，咬牙道：“若你出手救沈惊鸿，无论她是死是活，只要你讲她的尸体顺利带出，我便允你一诺。”她抬起头，定定望着陆回，那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沈惊鸿走了，我十有八九会被父亲、祖父送进宫中。如今我的诺言不值钱，但待我入宫后，这一诺或许能救你的命。”
那时她也不知这一诺对陆回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这一诺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沈惊鸿身上……也许她上辈子欠她的吧。
陆回答应了她的请求，将谢汐楼从火场中带出，送去了太川寺。她没能见上沈惊鸿一面，却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到得此时，她才发现，她衷心希望，沈惊鸿能在这宫墙之外，获得自由的日子里，过得开心。
“贵妃娘娘，陛下请您去趟思政殿。”
院外有宫人来传陛下旨意，沈照影收敛心神，微微颔首，转身向昏暗的宫殿深处走，重新走入属于她的孤寂。
“来替本宫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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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政殿内，陆既安站在那张孤零零的桌案前，看到沈照影后招手，示意她免礼靠近。
陆既安如今也上了年岁，下颌蓄起胡须，脸颊越发消瘦，年少时的温和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刻薄感。
沈照影垂着眼睛靠近，一眼便瞧见桌案上的圣旨，是立后的旨意，只是名字那一栏空着。
沈照影心中冷笑，只觉得面前这人真是越发有意思。
这些年，陆既安陆续立了三个皇后，没有一个熬过三年。他选的皇后无不是没什么背景的姑娘，甚至是平民出身的姑娘，也不知道在防些什么。
后宫倒是越来越充盈，却没有一个得陆既安宠爱的，或者说，没有一个陆既安能宠爱超过一年的。
美人来来去去，最终留下的竟然只有她这个，从未爱慕过他的人。
真真可笑。
陆既安指着那圣旨的空白处道：“这地方写你的名字可好？”
沈照影垂着眼睛，记不清是第多少次婉拒：“臣妾无掌管后宫之能，还望陛下另则贤后。”
她和陆既安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早就没必要说那些客套话，陆既安似乎也猜到她会是这个回答，满意地将圣旨收起，并不多问。
沈照影以为这便没事了，却又见他打开一份圣旨，是册立太子的圣旨。
这么多年，宫中不是没有孩子出生，有皇子有皇女，却没有一个能活过十岁。
像是受到诅咒一般，偌大一个皇宫，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人。
陆既安看着这份圣旨道：“朕决意从宗族中过继一个孩子，未来继承大统。这孩子记在你名下可好？”
沈照影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臣妾惶恐。沈家如今已然式微，沈将军一家告老还乡，惊蛰军也交给了其他人。臣妾无母族可护住这个孩子，还请陛下另则人选。”
祖父死后，伯父伯母被召回华京，堂哥沈城霁被派往边关，接手惊蛰军。之后没几年，堂哥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命悬一线，伯父伯母当机立断，带着堂哥一道请辞，连爵位都不要了，只求一个善终。
陛下允了。
当年祖父最在意的，不惜牺牲沈惊鸿保住的，如今被他们弃之敝履，若祖父在天有灵，怕是要被气歪了嘴。
陆既安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半晌，见她确实不愿意要这个孩子，叹了口气：“可惜你没有子女缘。若是朕与你有个孩儿，朕定要将这江山交给他。”
到底是谁没有子女缘？沈照影抿着嘴唇浅笑：“臣妾福薄。”
陆既安摇了摇头，走到殿门口，抬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片从空中飘落，将天地万物镀上银光，如同刀光一般，没忍住退后了半步。
“还记得你堂姐吗？”他突然道。
沈照影顿了片刻：“陛下说的可是明德皇后？”
陆既安颔首：“这许多年，朕一直在想，沈惊鸿到底死没死。那年琰王妃翻开旧案，朕便在怀疑，琰王妃是不是沈惊鸿培养的人，只为报复朕……真真可笑，她竟觉得这么一个弱女子，可以报复得了朕。”
沈照影垂着头，不说话，心中却厌烦得紧。
她何必报复你？她为了保住更多人的命，那日甚至让朝臣都退出大殿了。她若真想报复你，便该在天下人面前说出事情的真相，让万民知晓你那可笑的心思。
陆既安转过头，看着一旁不发一言的人，试探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沈照影心中厌烦，开口时却有隐约笑意：“陛下说什么呢？已经死了的人，如何会活着？再说，若她活着，为何不回沈家呢？我那伯父伯母，还有我那堂哥，定会护着她的。”
陆既安似乎被她说服，松了口气，幽幽道：“其实朕也曾想和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可惜了。”
沈照影抿唇，轻笑：“是啊，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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