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后来，谢汐楼思绪逐渐模糊，不再清晰，只隐约记得无休止的冲撞，从院中到塌上，从黑夜到黎明。
天亮时分，谢汐楼依偎在陆回怀中，迷迷糊糊间被窗外的雨声惊醒，她的眼皮沉得无法抬起，思绪却清醒。陆回的手搭在她的背脊上不住抚摸，像温存亦像安抚。
“你还记得那年的白鹿寺吗？也是这么一个雨天。”谢汐楼轻声道，声音中有沙哑，“那时我想着，你这人麻烦得很，要远远避开。”
窗外雨声连绵，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响声让人心绪莫名宁静。
陆回轻笑，胸膛微微震动：“自然记得。我那时想着，这少年贼眉鼠眼，像是认出了我的身份，不若丢到大牢中，等到事情了结再放出。还是那灵州刺史担心你的身体，怕你在牢中丧命，方才为你求得一个关在房间里的机会。”
谢汐楼摸到他的腰侧，拧了一下，略有不满：“怎么，你还挺骄傲的？”
这一拧如挠痒痒似的，似挑衅更似调情，陆回翻身而上，看着谢汐楼眼中的惊讶，笑道：“不是骄傲，而是遗憾。”
“什么遗憾？”
“遗憾当时没发现，这人会是我的夫人，遗憾没能在那时就牵起你的手，浪费了那许多光阴。”
窗外雨还在继续下，窗内温暖如春，正是浓情蜜意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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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陆回的身体已然恢复，同谢汐楼一切重新回到昆山下的小村庄。
昨日下了一夜的雪，天亮时方停，晨起时天地一片白茫茫，万物如初生般纯净，积雪在晨光下闪着亮光，向天际延伸。
远处有雪山拔地而起，层峦叠嶂连绵起伏，山顶积雪在阳光下如镀了一层金，亮晶晶的，很值钱的模样。
谢汐楼推开窗户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凉风裹挟着碎冰雪花卷入室内，谢汐楼打了个哆嗦，身后立刻便有沉甸甸暖烘烘毛茸茸的赤狐皮毛披风落下，将她牢牢包裹。
陆回从身后拥她入怀，在她耳边温柔低语：“怎么起得这般早？”
热气呼在耳垂上，痒痒的，谢汐楼忍不住往他怀里躲蹭：“很久没看到雪了，昨夜睡前看到飘了几片雪花，想着兴许今天能积起来，就怎么都睡不着了。”
“你啊，这场雪后，怕是又要烦腻半年。”陆回的话语中全是宠溺。
北境多雪，十月末开始飘雪，到次年四月积雪方会消融。他们回到这里已有三年，谢汐楼每年对雪的新鲜劲儿最多维持十日，之后便是嘀嘀咕咕的抱怨，直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方停。
谢汐楼看腻窗外的景，慢吞吞转过身，用胳膊勾住他的脖颈，像只小猴子吊在她的树上：“现在已经腻了，雪景不如你美。”
“会腻么？”
“不会，一辈子都不会腻。”
陆回心中微动，将窗子合上，扶住她的腿便往床榻边带，谢汐楼察觉到他的用意，匆忙跳下来，姿态罕见地扭捏：“不行的。”
陆回顿住，疑惑道：“我记得你的癸水该是在月末。”
谢汐楼抬眼看他，眼中有细碎笑意：“你都记得是月末了，怎么就想不到上次是何时来的？”
陆回的视线挪到她的小腹上，眼中全是震惊和欣喜：“你有孕了？这是何时的事？”
自陆回康复的这些年，二人一直期待能有个孩子，却迟迟没有等到好消息。久而久之，二人也不报希望了。
他们经历得太多，身子都有损耗，或许这辈子都无法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好在二人看得开，觉得此事无关紧要，若有个小娃娃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必强求，能携手平安到老，已是梦想成真，哪敢奢求更多？
没想到今日竟真能等到这个好消息。
谢汐楼双手覆在小腹上，垂着头笑得温柔：“前些日子就觉得有些不适，但没多想。昨日给自己把了个脉，是个滑脉，尚还有些不敢置信。刚刚又试了一次，方敢确认。”
陆回心被填满，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心中激荡，半晌没说话。
谢汐楼等不到他开口 ，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有不解：“你在想什么？不高兴吗？为何不说话？”
陆回恐她多想，亲了亲她的发顶，喉间有细碎笑意：“在想咱们孩儿的名字……叫陆圆满可好？”
第134章 沈照影番外
太初二十三年冬。
昭华宫中， 沈照影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为她梳理头发。
梳子顺着发丝滑下，不太顺畅， 带下几根银丝，侍女们瞬间跪了一地， 低声讨饶。
沈照影罕见得心中没什么起伏， 她看着镜中两鬓斑白的人， 弯腰拾起梳子，将那几根银丝捏在手中，半晌叹了口气：“你们都下去吧。”
以往的沈贵妃时常因为此事大动肝火， 今日怎这般好说话？侍女们面面相觑， 却也不敢多问， 躬着身子匆匆离开殿中。
沈照影盯着指尖青丝看了片刻，而后松开手指，任由银丝飘落， 不见了踪影。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门外下了雪，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她早过了那个瞧见雪会欣喜的年纪，只怔怔望着， 心中莫名想起那个年少时和她一同玩耍的堂姐， 沈惊鸿。
也不知她如今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否还活着。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似乎是二十年前了， 那时沈惊鸿要在殿上揭开陛下杀害发妻的龌龊事， 已做好了为此付出代价的准备。临行前，沈惊鸿委托她在登闻鼓响起时， 去蓬莱殿请太皇太后， 带太皇太后去太极殿，在最后的时刻， 由太皇太后出手下旨，将她的尸体送回琰王府。
沈惊鸿说，只要她的尸体能平安送出皇宫，就有活下去的希望，沈照影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却无条件相信她，正如沈惊鸿无条件相信她一般。
敲登闻鼓那日，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发生，她成功带着太皇太后来到太极殿，在殿门开合的瞬间，瞧见了那个站立在殿中央的人。
那时她心中隐隐有预感，这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沈照影伸出手，任由雪花落在掌心，最后融化成一颗小小的水滴，而后渺无踪迹。
如遁入人群的沈惊鸿一般。
她是羡慕的，却也是为她开心的，她想，她终于替父亲、替祖父赎了部分的罪。
那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似乎比二十年还要久一些。那是新帝刚登基后的某日，她听说父亲回府，匆匆跑到父亲的书房外，却撞到他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对话，商讨的正是杀害沈惊鸿之事。她心中惊慌，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那之后好几日，她疑神疑鬼，惊恐不安，想要问问父亲为何要对堂姐如此心狠手辣，却又觉得，万一堂姐死了，沈家的所有荣耀，是不是都会落在她的身上。
竟有了几分令人龌龊的期待。
之后没多久，她在沈家库房中，想找个新奇的玩意儿玩，偶然瞧见那块玉佩，便同祖父讨要了过来。她好奇玉佩来历，祖父却不记得这玉佩是何时得到的，还是她翻看了陈旧的库房账本，才知晓这玉佩竟是御赐之物，而后一点点摸到了关于这块玉佩的传说。
她从不信这些看似怪力乱神的传说，也不信这玉佩有起死回生的逆天力量，却在那刻，莫名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若是这样，也算弥补了她心中对沈惊鸿的那丁点愧疚。
她借着沈惊鸿生辰的时候，将这玉佩混入了她的生辰贺礼中，故意没留下只字片语。
她想，她尽力了，剩下的全靠沈惊鸿自己了。她若有这个运气……
那就算她命好喽。
那之后，又平安了月余，就在她快要将此事忘记时，她又偶然听到了父亲和祖父的对话……
若说父亲想杀沈惊鸿，尚且有迹可循，那祖父又是为何呢？祖父明明自小将堂姐捧在手心，孙辈中最疼爱堂姐，为何也想要堂姐的命呢？
还是说，身为沈家的子女，不该奢求关爱，不该把亲情当真，他们只是沈家的棋子，所有的疼爱都是虚妄。
真真可笑。
她无法接受这件事，这日之后狠狠病了一场，等到病好后，已然快要到祖父和父亲约定的日期了。
她想要救沈惊鸿，可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要如何救呢？她比旁人多知晓的，只有那块玉佩而已。
她的脑海中划过了一个人的身影，琰王陆回。
他在朝中绝对中立，绝不是要害死沈惊鸿的那拨人；他曾经是沈惊鸿的先生，或许愿意因着这丁点情分，搭救沈惊鸿。
她没有别的方法了，若不行的话……那也是沈惊鸿命不好。
那时，距离祖父和父亲口中说的日期，只剩三日。
这三日，她寻遍了机会，却怎么都无法见到陆回，最后一日，她别无他法，趁着家中守卫松散，换了丫鬟的衣服，溜出沈府，敲响了琰王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