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死者被杀前都被迷晕,若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是凶手,何苦迷晕?一棍子敲晕拖走便是,何必大费周章?死者被带走迷晕后杀害,而后尸体被运到几十里外的地方,这些只靠一个女子很难完成,需要有帮手。四具尸体除了脖子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外,均受过宫刑,经过殿下亲自辨认,手法同宫中一致,所以我判断,这名帮手,是个从宫中出来的宦官。”
谢汐楼将陆回的名号说出,成功堵住众人的嘴,无人质疑她为何知道宫刑的手法。
“下面我要说的是对案发过程的推测,至于事情经过究竟是不是如我推测的这般,还需要请凶手指正。”
“第一个案子发生在秦家,秦家后院也有码头 ,与范府大致相同。那夜秦公子喝了酒,突然有一位小娘子约他去游船,言谈间多有媚态。秦公子没抵住诱惑,跟着去了,而后被带上了船,迷晕杀害。凶手杀人后离开,回到府中装作无事发生,她的同伴则驾船载着尸体离开,在夜幕中将尸体运到书院门口等人发现。”
“第二个案子发生在临丹湖,据上官公子的船夫所言,那日他们的船曾与一艘大一些的画舫碰撞,那画舫中有个极美的娘子,为了表示歉意,赠了他们一壶酒,一碟点心。船夫与上官公子饮了酒吃了点心,双双失去知觉。小船顺流而下,离开临丹湖,到了无人的地方。我猜那画舫上的美人就是凶手,一直跟着他们,在四下无人时靠近,与船夫,也就是她的帮手一起,将上官公子挪到画舫上。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二人寻了个地方将上官公子杀害,而后先乘船再骑马,将尸体扔到了那破房子门口。”
“第三个案子发生在孙老六被我教训,躲到鸳鸯楼姑娘房中疗伤的时候。我去过那姑娘的房间,敞开窗能看到一条小道,和旁边的春意浓。那日孙老六坐在窗边,趁着姑娘为他上药的时候,视线掠过敞开的窗,看到了一个貌美娘子,那娘子兴许对他招了招手,抛了个媚眼,勾得孙老六一刻都不能多呆,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开。而后他被杀害,被弃尸,被砍掉了手掌。”
“第四个案件,范二公子未能在下午时赴约,自知理亏,再次邀请那位娘子与他游湖,那娘子要求范珲清退码头的人,不想被他人看到,二公子忙不迭答应,按照她的意思安排好一切。那娘子到了码头上,与范二公子一起上了范家的画舫,之后趁其不备,将其杀害。”
郑治迟疑:“范珲是在范家画舫上被杀害,为何尸体却出现在鸳鸯楼的船上?两船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若想顺利运送尸体,需要下船从码头走,一定会惊动他人。”
谢汐楼从袖中掏出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展开铺在地面上,正是范府码头的样子。她指着水边的船只道:“范二公子被杀害时,码头的情形大概是这样的,由北至南依次是范府的船,凶手的船,鸳鸯楼的船。三艘船离得很近,凶手杀了范二公子后,将尸体运到中间的船上,在这艘船为其施了宫刑后,再送到鸳鸯楼的船上。如此,可避人耳目。完成抛尸后,船夫将船驶出码头,越过范府船只,挤进了范府船只北边的空隙。这番推测有码头船夫证词佐证,其中一人在案发时曾看到有船靠岸,另一人说他的船与旁边的船距离莫名变得很近,而这人恰巧是范府船只北侧船只的船夫。”
谢汐楼的推理拗口又复杂,范统听得有些不耐烦:“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凶手是谁。你是不是不知道凶手是谁,只是瞎编了一些话来糊弄我们?”
第48章 渡口人24真相(三)
谢汐楼轻轻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还在犹豫,但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事情发展到此刻,她已然作出了选择,只剩下掀开最后那层遮掩凶手的布。
她抬眼看向虞三娘,而虞三娘也在看她。
三娘在笑,眼神中的情绪复杂到难以辨别,有欣慰,有坦然,有悲哀,更有艳羡。
谢汐楼握紧拳头,轻声道:“昨日,郑大人在码头发现了躲藏起来的春意浓的船夫阿田,在他的船上搜出了四名死者……身体的那部分。人赃俱获,阿田正是凶手之一。而另一人,也是案件的主犯,正是阿田的东家,虞三娘,虞思柔。”
吵闹的屋子瞬间安静,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不知该说什么打破这古怪的氛围,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叶芹儿都抬起头望向谢汐楼,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虞三娘握住叶芹儿的手,轻轻拍了下以示抚慰。她掩唇轻笑,声如银铃,每个眼神每根发丝都在摄魂勾魄。她望着谢汐楼:“谢姑娘,自你来到益州成,妾将你安置在春意浓里好生招待,没收你半枚铜板,你为何要冤枉妾呢?”
谢汐楼逃避似的躲开她的目光,垂着眼睫,没有回答虞三娘的话,而是轻声道:“发现范二公子的尸体后,范府被封锁,所以凶手必然被困在范府无法逃离。案发第二天,郑大人带领官府众人问询所有宾客案发时在做什么,将宴会中未离开厅堂的人,以及近几日才到达益州的人放出范府。郑大人,那日你可问过春意浓的人?”
郑治很快给出回答:“自然问过。春意浓众人在第一曲结束回到院落,在最后一曲开始前一起离开,这期间无人出入院落。除了春意浓众人互相为证外,另有守在院门处的范府婢女可以为他们作证。”
“我记得那院子中有几间屋子临近后院树林,翻窗而出便可避开众人耳目,可是真的?”
郑治点头:“却是如此。”
谢汐楼回忆道:“那日我同大家一起回到院中,三娘说要练琴,进了间房间后便关上了门。我若没记错的话,三娘进的这间屋子,正是这三间临近树林的屋子其中之一。我说得可对?”
三娘还未开口,郑治先摇头否认:“绝不可能是三娘。三娘进入房间后,琴声未曾中断,她怎么可能翻窗离开去作案呢?”
谢汐楼问:“弹的是何曲?”
郑治不知,望向三娘。虞三娘握住叶芹儿的手,声音平静:“一首益州民间小调。这曲子是芹儿还在春意浓时教给妾的,只有我们二人会弹。芹儿今日傍晚才来到范府,所以那日在屋中弹琴的只能是妾。谢姑娘,妾的这份不在场证据可能帮妾洗清嫌疑?”
谢汐楼不答,看着叶芹儿:“芹儿姑娘,你是从何处习得那首琵琶曲?”
叶芹儿怔怔望着谢汐楼,喃喃道:“家父擅音律,那首曲子是他教给我的。”
“既然如此,这首曲子就不止你们二人会弹,还有芹儿姑娘的父亲。”
虞三娘笑起来,眸色幽深:“谢姑娘说笑了,芹儿姑娘的父亲失踪已久,似乎有十多年了吧?怕是早就归了尘土。他会或者不会,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是么?”谢汐楼叹了口气,定定看了虞三娘片刻,转身向陆回屈身,“请殿下宣船夫阿田入内。”
陆回把玩着手中扳指,薄唇轻启:“准。”
阿田早就被带到了院中候着,门外侍卫听到指令将其带入屋内,踹跪在地上。
他挣扎着维持住身体的平衡,视线掠过屋内众人,最后定在叶芹儿的脸上,睁大双眼。
谢汐楼走到他身前垂眸打量。
不过半日功夫,阿田身上脸上新添了不少伤痕,谢汐楼猜测是她离开后,郑治等人尤不死心,用了刑罚想要逼迫他招供。
他定什么都没说,不然郑治哪会听她啰嗦这半天。
谢汐楼还未开口,阿田突然匍匐在地面,不停磕头:“大人,我要招供,四个人都是我杀的,与其他人无关!”
这是演的哪出?在柴房中时,他不还是死不认罪吗?为何突然就招供了?
谢汐楼蹙眉,看向一旁的郑治和姜曲,见他们二人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后,更是感觉疑惑。
陆回的视线掠过虞三娘,定在谢汐楼身上:“继续说。”
谢汐楼一顿,按下心中杂乱心思,继续道:“官府曾因尸体下身被切割,怀疑过凶手是从宫中出来的宦官,而前日殿下看过范二公子尸体的创口后,基本可以确定官府前面的推论无误。郑大人,您还记得记录在案的,从皇宫回到益州的宦官都有谁吗?”
“自然记得,近五年活着回到益州成的宦官共有三个,一个叫龚玉,瘸了一条腿,现在开了间首饰铺讨生活。还有一人叫丁一,前两年病死在街头。最后一人叫泰和,回到益州后没多久便失去了音讯。”
“我曾去拜访过龚玉,得知他与这位叫泰和的宦官认识。据龚玉所说,泰和是益州本地人,家中有一儿一女,受人蒙骗误入皇宫为奴,一直以来对自己宦官的身份不齿且痛恨。他擅音律,很得宫中贵人们喜欢。我托殿下派人去华京打听泰和的消息,得知泰和这个名字是入宫后改的,入宫前名字已不可追,只知道姓叶,被驱离皇宫的原因是弹奏了贵人不喜欢的曲子。”
谢汐楼蹲下身 ,平视着面前的阿田:“今日白天我去找你,见你虽然皮肤黝黑,面貌被毁,但被囚禁两日,下巴上甚至连一根冒出头的胡须都看不到,怀疑你就是那个失去音讯的太监泰和。‘叶’字一口一十,巧得是‘田’字也是一口一十。阿田,你姓叶,你就是失踪的泰和。我说得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