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头晕
郑云州去江城, 事先没和林西月打过招呼。
飞机落地前,袁褚问了一声:“董事长,司机已经在出口等了, 是直接去迎宾馆吗?”
“先去集团看看。”郑云州靠在沙发上,架着腿,从容不迫地说,“我也没那么着急见太太。”
袁褚若无其事地点头。
他在心里说,是因为林主任还没下班, 去了也见不到吧。
在郑云州身边这么多年, 尤其是看他一头扎进爱河,还把林西月也拽了下去以后,袁褚早已练就了一身看破不说破的本事, 虽然亲眼目睹了董事长不少没脸的时刻,但男人总归好面子。
董事长忽然下来视察,把铭昌分公司的高管们吓得不轻, 在会议室里战战兢兢了两个小时。
郑云州听了几段日常汇报后,看了一眼表。
他转了转袖扣说:“上半年干得不错,今天就到这里。”
这边的负责人笑着问:“董事长,我临时安排了一顿便饭,您移步去用个餐?”
“不用了。”袁褚替他拒绝道, “董事长还有别的事。”
负责人明白,郑董是大院子弟,在江城有不少哥们儿, 每次来都短不了应酬, 大把争着给他接风的人。
车子路过江边时,郑云州扭头望了一眼窗外。
暮色沿着江堤漫上来,几只归鸟结成群, 贴着水面低低地盘旋,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上回和林西月一起来这里,是为了她妈妈迁葬的事情。
那年清明节前,林西月晚上做了个梦,吓得半夜坐起来哭。
郑云州听见抽泣声,警觉地醒来,开了床头的瓷底台灯,问她怎么了。
林西月泪眼朦胧地看了眼他,伸手扑到他怀里:“我梦见我妈妈了,她说今年雨水太多,洞穴里浸满了水,她一个人在山上好冷。”
“没事,做梦而已。”郑云州抱着她,一下下拍她的背。
但她仍惴惴不安,脸贴在他睡衣领口上,小声说:“我妈一定在怪我,去年就说要把她从后山迁下来,一直忙,忙得没有时间去云城。”
郑云州的下巴蹭在她发顶上:“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好让人去安排,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
林西月仰起脸看他:“但我一定要去的吧,连这种事都假手于人,我心里更不安。”
“那我陪你,你请三天假就够了,我们下周就去办。”郑云州伸手揩了下她的眼尾,“别哭了,你妈妈和你一样善解人意,她会理解你的。”
林西月嗯了声:“我想,妈妈是江城人,也不愿意总待在他乡,干脆趁这个机会,我们把她葬回江城吧,好吗?”
郑云州当然没有意见:“听你的,你怎么说怎么是。”
林西月眼睛湿湿的,深看了他一阵,又重新缩回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还是怕,心跳好快,郑云州,你抱着我睡。”
“这么大还撒娇啊。”郑云州戴着婚戒的左手揉进她的头发里,“再说了,这是一句废话,我哪天不抱着你睡?”
这件事办得顺利圆满,袁褚带着几个风水先生,在江城挑了块最合适的墓地,又请当地九华寺里的住持择了吉时,率众弟子在后山上诵经超度。
林西月全程都很安静,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笔直纤弱地站在郑云州身边,在看见被水泡过腰身的骨灰坛时,忽然转过身,捂住嘴忍着没哭出声来。
郑云州被她哭得直皱眉,转过去抱住她,用手帕小心给她擦眼泪。
不管长大多少岁,不管在单位如何独当一面,他总觉得他太太还是印象里那个小姑娘。
像他在下山路上看见的那样,穿着条青莲色的裙子,站在傍晚的暖风里,躲在山坡上的绿树后,紧张又腼腆地朝他摇头,明明什么也没说,一句委屈和抱怨都没有,但就是让人想要怜惜她。
车子停在东郊迎宾馆门口。
郑云州下了车,他身上穿了件宽松的白色软绸长衫,被郊外的风一吹,轻薄的衣摆鼓起来,又贴着他的小腹息下去,领口微微敞着,说不出的英俊倜傥。
林主任住在八楼,来之前,郑云州就已经问清楚了。
他径直上电梯,找到他太太的套间,站在门口,伸手揿下门铃。
等待开门的过程中,郑云州在空旷的走廊里,听见了自己加速的心跳。
想不到他这个年纪了,还是会在短暂的分别中,因为想念林西月而激动。
其实赵木槿也好,袁褚也好,他身边的人都猜错了。
他们都以为,是因为儿子手臂受伤,他们夫妻的教育理念起了冲突,他急于抚平妻子的情绪。
其实不是这样,原因从来都只有一个——他就是太想她了。
但门一打开,郑云州唇角的笑容就凉了下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白色polo衫的年轻男人,至多不会超过三十五岁,手上戴着一块低调的江诗丹顿,看上去挺拔清秀。
这是个什么人?哪一路不要脸的货色!
天都黑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林西月的房间里?
不会的,不会是林西月请他来的,她那么有原则,不可能让他进门,一定是这个杀千刀的死皮赖脸。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吹进来,把松石绿的窗帘吹得一掀一落,郑云州的指尖悬停在檀木门框旁,目光冰冷地凝视着眼前的人,脑子里转过无数个问题。
张厦转着眼珠子,上下打量这个身形清隽,气质出众,但面色着实不善的男人。
今天林主任下班早,他一听说她回了酒店,便提着东西赶了过来。
还没坐两分钟,林西月还在泡茶的功夫,就有人摁门铃。
张厦看她在忙,便起身来开。
他以为是同组的员工,或者迎宾馆里的服务生,没想到是个陌生男人。
他笑着开口:“你好,请问你是......”
“这是我要问的问题。”郑云州冷笑了一声。
说话这么不客气。
张厦常年混迹于各色圈子,见多识广,看这问话的架势,就知道这人久在高位。
他隐约猜到了,这大概就是林主任的丈夫,铭昌集团的董事长。
果然,林西月从后面赶过来,平静的眼神转为惊喜:“郑云州,你怎么来了?”
好像是这么个名字,郑主席的独生子嘛。
“嗯,来了。”郑云州淡淡应了。
他的目光钉在张厦的脸上,路过他时,几乎化成冷硬的实质,压得张厦透不过气来。
林西月拉着他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她倒了三杯刚沏好的茶,笑着说:“老公,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江城东远的张总。”
赶过来坐下的张厦一身冷汗,忙起身解释道:“张厦,您叫我小张就好。今天林主任有点空,我想和她聊聊工作上的事,就冒昧来访了。”
但郑云州什么也没有叫,而是抱臂靠坐在沙发上,一副神色疲惫,怠于交际的样子。
林西月一看就知道,他又别扭上了。
但当着同事的面不好说什么,她只能推推他:“人家跟你说话。”
“哦。”郑云州这才端起茶,审问犯人的口吻,“小张是吧?天色这么晚了,还想着工作上的事,够敬业的。”
张厦结巴了两声:“呃......是啊,林主任太专注了,在集团都说不上话,而且有些事情,在单位里不太好问,还望您理解。”
别指望他能理解,他一个小心眼的资本家理解不了,林西月在心里想。
她接过话茬:“不要紧,我先生会理解的。张总,这次的结果还不错,都是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到时候,我会发审计清单给王总过目,按时整改到位就好了,没别的。”
“好好好,那我就这么告诉王总。”张厦也不敢再坐下去了,对面的视线像刀子一样落在身上,他站起来说,“不早了,我不耽误您二位,先过去了。”
林西月也起了身:“没事,我送你。”
她一路把人送到了电梯口。
在走廊上时,张厦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玩笑说:“林主任,你这位丈夫气场不一般哪,我都吓到了。”
林西月也抱歉地笑了下:“是,他平时挺好的,今天可能坐飞机来看我,路上累了,你多包涵啊。”
“提什么包涵!”张厦赶紧摆了摆手,“今天是我来的不巧,他不怪罪我就好了。”
林西月给他摁了电梯:“不会,慢走啊。”
“哎,您留步,留步。”
她又折身回来,在路上林西月就想好了,非和郑云州谈谈不可,关于孩子的教育,关于他对她男同事的态度,结婚这么久了还这样。
林西月关上门,又慢慢地走回沙发边。
但已经不见人影。
她往屏风后面一瞧,郑云州回了床上躺着。
也没掀掉被子,他和衣睡在了整洁的白棉被上,左手手肘搭在眉骨上,珀金素圈婚戒在昏黄的灯光里,散着一道冷雾般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