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的时候,唐纳言就坐在院子里喝茶。
“你倒是悠闲。”郑云州搬开一把椅子坐了。
周覆也说:“是啊,我和老郑还怕你想不开,特意来宽慰你。”
唐纳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拎起茶壶,倒了两杯各自分给他们:“风雨人生,一路裹在襁褓里被扶着上去,知道什么是风雨,什么是人生?”
郑云州和周覆对视了眼,笑说:“早说啊,我也省得白跑一趟。”
“老郑就这张嘴,其实心里担心得要命,问了不少人。”周覆指着他说。
唐纳言点头:“我还能不知道吗?怎么样,你那边没事吧?”
周覆嗐了一声:“我一查人的能出什么事?”
“就是这样才招嫉恨,你小子少走两段夜路啊,被人捅了刀子,我还得上医院探望你,没那闲功夫。”郑云州端起茶,喝了一口说。
唐纳言笑着摁下了他的手背,打听道:“你今天下午,也是这么气人家方小姐的?”
郑云州斜了他一眼:“什么事都能传到你耳朵里,你不是在闭门思过吗?”
“我有什么过好思?要思也是思我妹妹,读个博还没完了她,到现在都不肯回来!”唐纳言的脸即刻沉了下来。
周覆放下杯盏,抬眸问:“别戳老郑心窝子了,他家西月倒是读完了书,问题也不回来啊,不还在纽约呢嘛。”
这些年,郑云州听多了这样的玩笑,脸上也不见愠色,反倒勾了勾唇:“她不回来就算了,现在京里也乱。”
周覆说:“哟,郑总开窍了嘛,那和方小姐认识认识又怎么了?人家还能吃了你?”
“这不是已经认识了吗?”郑云州用手指点了点石桌,“说了三句话,知道她姓方,这还不叫认识?”
周覆哑了口。
惹得唐纳言来笑他:“你看,他只要心平气和,你说不过他,云州算是历练出来了。”
但郑从俭那头,就没这么好开交了。
那天当着客人,他没说郑云州一句不是,总归要留几分薄面。
这两天过完,手头上的事一了结,他立即把儿子叫到了跟前来。
这天上午,郑云州坐在父母跟前,穿一身极简设计的白色休闲衫,一看就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
他喝了口茶,就靠回了沙发椅背上,沉默地垂着眼皮。
赵木槿和郑从俭不说话,他也不说。
后来还是赵木槿打破了僵局,在意识到郑从俭要发威之前。
她永远是迂回的那一个,笑着问:“儿子,最近身体还好吧?”
“就那样。”郑云州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赵木槿点头,又说:“你看,你今年也不小了,过完夏天,就满三十四了,自己的终身怎么考虑了?”
郑云州把脚一抬,架在了膝盖上,反问道:“您觉得我该怎么考虑?”
碍于夫人先前的劝说,郑从俭不得不耐住了性子:“你妈的意思当然是,你现在应该成个家,再晚就耽误了。”
“都耽误到这会儿了,再耽误几年也没什么的吧?反正都三十多了。”郑云州笑了下,吊儿郎当地说。
赵木槿忙看了他一眼:“你跟妈妈说句实话,是不是还在等小林回来?”
午后蝉声忽然停了,窗外高大的梧桐树静立在热浪中,苍绿的叶子被吹得一晃一晃。
郑云州表情没什么起伏地看了一阵。
他放下茶杯,缓缓地说:“也没有,都不知道她回不回来,我怎么等?”
郑从俭气得拍了拍手掌:“既然没有等,那也请你抬一抬眼睛,多看看身边其他姑娘,好不好?!”
“爸,我没说完。”郑云州看着他父亲,又补充了一句,“我确实是没有等她,但也看不了别人,这不是互斥的两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与他密不可分。
他曾把灵魂紧紧地楔入她的体内,毫无隔阂地感受过她的柔软和温度,他和林西月早就是同一个人了。
她是他身上剥出来的一块肉,如果不能回到他的身体里,那么,他就是个有残缺的病人。
一个生理和心理上都不健全的病人,还怎么去和别人有一段新的开始?
赵木槿在心里感慨,她儿子这几年真是沉稳了,凡事不轻易发表意见,也不急着反驳什么,仿佛没有问题是他解决不了的,浑身上下一股成熟的笃定。
“你是存心在跟我唱反调?”郑从俭终于忍无可忍地拍了桌。
郑云州也没动,仍旧眼眸低垂,语调平稳:“你认为是就是吧,但我要说的话很短,除了林西月,我谁也不会娶,你们记住这一点。”
当晚他饭也没吃,独自开车回了茶楼。
不知是否最近提到林西月太多次,郑云州就着两杯薄酒,在书房的小榻上睡了过去,竟意外梦到了她。
梦里她还是那么乖,给他煮了醒酒汤放在旁边,就静静地等他醒。
郑云州知道这是梦,迷迷糊糊的,一直不肯醒,好像只要他不醒来,她就不会走。
后半夜落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彻底惊醒了他。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旁边的紫檀小几上根本没有什么醒酒汤,也没有面容柔婉的林西月在守着他。
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这样,郑云州早都习惯了。
即便失落,也不会像前两年那样大动干戈。
而乌润的案几上,只有一本她常常翻看的英文原著——《傲慢与偏见》。
他刚才闲得无聊,从书架上取下来,佐酒翻了两页。
狂风从窗户缝隙里涌进来,往反方向吹了两页,停留在林西月曾反复阅读的那一面上,粉蓝色的书签夹在里头,上面有她清秀灵动的笔迹——“不要在任何东西面前失去自我,哪怕是教条,哪怕是别人的目光,哪怕是爱情。”
哪怕是爱情。
男人骨子里就是贱。
林西月直白地说过很多次爱他,他不信。
非要等到她走了以后,再从她留下的生活痕迹里,一项项地去解读她的行为和想法,证明他曾经拥有过却错失的爱,就好比这一句隐晦的台词。
郑云州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渐渐大了,点点滴滴地从琉璃瓦檐角溅起来,纱帐一样遮住他远眺的视线。
再过一个多月,又要到她的生日了,郑云州想。
要再过几个生日才会回来呢?
第90章 大雪
京里的冷天儿最不看人下菜碟的, 不管你是谁,出了门,被北风一吹, 包管膝盖发颤,嘴皮子打架,浑身哆嗦。
遇见心上人的那一年,赵木槿二十二岁,刚从音乐学院毕业, 进了歌舞团工作。
这天晚上八点多, 赵木槿排练完歌剧《白毛女》出来,她裹紧了身上外套,站在门口等司机来接。
大雪像海浪似的奔腾, 斜斜地在半空飘着,落着,密得像一面厚厚的屏障, 遮挡住行人的视线。
“小赵。”金团长追了出来,笑着问她说,“这么晚回去啊?”
赵木槿的脸埋在厚实的大红羊绒围巾里,嗯了一声。
对于手底下这些团员们的家世、年龄和性格,金团长了如指掌, 知道她是赵永铭的女儿,是铭昌的大小姐。
起初她被招进来,金团长还担心了一阵子, 这样富贵人家的千金, 能吃得了苦吗?
歌舞团可不是来玩儿的,先不说没日没夜的排练和巡演,恐怕她娇生惯养, 在家颐指气使惯了,光是服从上级安排这一条,赵小姐就做不到。
但半年过去了,金团长越观察赵木槿,心里越喜欢这个小姑娘。
她从不自矜身份,除了日常的一应用物,从头绳到水壶都不普通,一看就是国外的进口货,每天有司机接送她之外,再也不搞其他特殊。
别人能吃的苦她也能吃,从形体仪态到发音技巧,赵木槿对自己的要求都更高。
上个月下部队演出的时候,因为路途远不好走,车子在半路抛了锚,一团的人只好下车步行,十几里山路走下来,脚底都磨起血泡了,赵木槿也没吭一声,晚上点着灯,在军帐里用针把泡挑了,连卫生院都没去,第二天照样上台。
金团长搓了搓手:“小赵,周日不用排练,一起吃顿便饭吧,我介绍个年轻人给你认识,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谈得来。”
“好啊。”赵木槿爽快地答应了。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家里老赵的主意,连人选也是他定好的。
哪怕她强调了很多遍,她目前不想结婚,再过两年,她还打算去美国进修。
但赵永铭哪里肯听?还是不停地麻烦她的领导,就是吃准了她在单位比在家听话,不敢使大小姐性子。
赵木槿转过头,就看见一辆奥迪开了过来。
“车到了,我先走了,再见。”她招了招手。
金团长哎了一声:“好好好,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