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灰暗，昏黄的路灯在街道对面一闪一闪。
雪下得太大了，赵木槿也没看清车牌，光扫了眼一模一样的外形，又急于摆脱烦人的老金，拉开车门就上去了。
“直接回......”
赵木槿抬眸，半截子话还在嘴里，就被前面转过头来的男人吓了一跳，家里......家里什么时候换了这么个俊朗但严肃的司机？
男人面部线条很硬朗，冷峻锋利，时髦的皮夹克下一件紧身薄毛衣，裹出精壮的胸型和身材，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皱着眉打量她的那两眼，感觉比她父亲还要威严可怕。
“你是谁？我爸让你来接我的？”赵木槿把围巾取下来，握在手里问。
敢这么问他话的人不多，郑从俭眯了眯眼，他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爸是谁，但脾气是有点大的。
她乌黑的发辫披在肩上，浓黑的睫毛被雪濡湿了，一张莹白的小脸冻得微微发红，感到惊讶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前天他打猎时错失的小鹿。
郑从俭觉得莫名其妙。
她自己看也不看就上了车，还来质问他？
郑从俭无奈地笑了下：“我爸让我来接他，你又是谁？”
“呃......不好意思，我可能上错车了。”赵木槿讪讪地笑了，自顾自地推门下去。
她又重新拢好围巾，退回了台阶上。
赵木槿特意绕到后面看车牌，白色的，隶属于第一大院。
八十年代进口了一批奥迪，被各单位抢购一空，赵永铭出去谈生意讲排场，也给自己弄了两个指标，一口气买了两辆，车虽然长得一样，但牌照依然将阶层划分得明明白白。
没多久，老宋赶来接她，给她开门时，不住地抱歉：“大小姐，我出门晚了一点，来迟了。”
“没事。”赵木槿坐了上去。
她从不在这些小事上苛责身边的人，最近心烦也是因为赵永铭催她结婚，催得她心浮气躁。
老宋开着车，问起演出的情况：“大小姐，《白毛女》什么时候公演啊？我们还等着来看。”
“月底吧。”赵木槿的手指刮在车窗玻璃上，“到时候我多给你几张票，带着家人上国家大剧院看就好，不用买了。”
“哎，那先谢谢了。”
“不客气。”
到家后，赵木槿一个闪身进了门，把风雪都隔绝在后面。
“木槿？”妈妈孙雨菲从楼上下来，轻声叫了她一句，“今天又搞到这么晚？”
赵木槿嗯了声，用手掸掉辫子上黏着的雪：“就要演出了，不得加紧排练吗？”
佣人倒了热茶来，孙雨菲吹了吹，递到她的手里：“那也不好这样披星戴月的，你总要休息。”
“休息。”赵木槿喝了一口暖身子，“这周末不排练了，我可以休息。”
孙雨菲接过她脱下来的外套，挽在手臂上：“那周六去看看罗姥爷，今天我碰到你干妈，老两口抱怨说，你好久都没去他们那儿了。”
“我这不是忙吗？”赵木槿说。
孙雨菲坐下来，温和地开口：“是啊，我都帮你推掉了几回了，这次不好再不去了。”
赵木槿端着茶看向母亲，奇怪地问：“我一直都想知道，妈妈不是不喜欢这样的高门权贵吗？那么多子弟追您，最后还是嫁给了我爸，怎么老要我去罗姥爷那儿？”
“谈亲事和交朋友那是两码事。”孙雨菲拉过她的手，替她捂了捂，“你干妈是最爽利的性格，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少扯到一起。”
赵木槿歪了下头：“不扯就不扯，以为谁愿意扯呢。”
自从二儿子去了美国读商科，为将来接管集团做准备以后，孙雨菲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大女儿的身上，尤其是她的婚事。
剩下的两个小子还年幼，每天照看照看他们上学也就是了，花不了什么精力。
趁着这个机会，孙雨菲多谈了几句：“你爸是不是又介绍小伙子给你认识？还让你领导跟你说？”
“是的。”赵木槿放下茶，闷闷地说了声，“妈，你能不能劝劝他，我还小呢，结什么婚啊，明年我还想去美国。”
很反常的，孙雨菲也没有意见，倒劝上她了：“去见一面吧，那个男孩子我也看了，书香门第出来的，长得斯斯文文，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我和你爸爸都很满意。”
赵木槿一听，妈妈已经倒戈，指望不上她了，泄气地说：“算了，我去睡觉。”
“我们一说结婚你就要睡觉！”
赵木槿已经走到楼梯上，回嘴道：“尽说些我不爱听的，不睡觉干嘛？”
“去睡去睡。”孙雨菲生气地说，“睡足了，礼拜天好好打扮一番，妈妈陪你去见。”
还陪着？多丢人哪。
去和陌生人相亲，试着接受一段父母包办婚姻，对她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来说，就已经够荒唐的了。
赵木槿急道：“我不要你陪我，我自己会去。”
“好，你说的啊。”孙雨菲高兴地说。
洗完澡，赵木槿穿着一身绯色的浴袍，站在窗前。
雪仍在下，零星的雪粒簌簌地打在窗棂上，青灰的屋瓦上叠起一层厚实松软的白絮，飞檐斗拱在漫天的鹅毛里模糊成一道轮廓，院子里挺得笔直的柏树枝也在雪中弯了腰。
他有那样一双眼，毫无情绪地看住她的时候，依然充满了强烈的侵略性，像看围猎场上的小动物。
“我能进来吗？”孙雨菲在外面敲了敲门。
赵木槿回头说：“进来吧。”
孙雨菲手上端了个托盘，隔得远远的，她女儿就瞥见了青瓷杯里乌漆麻黑的汤汁，立马捂住了鼻子。
“我不想喝，妈妈，你端走。”赵木槿瓮声瓮气地说。
孙雨菲直接放到了她手里：“你要喝，排练那么辛苦，我看你掉了好几斤肉，入冬后就更瘦了，不补补怎么行？身体要垮掉的。”
赵木槿蹙着眉头端起来，嫌弃地看了两眼，仰起头，视死如归地喝了下去，喝完就赶紧接过妈妈的清水，漱了漱口。
“这还差不多。”孙雨菲用手帕给她揩了下唇角。
赵木槿吐了吐发麻的舌头，状似无意地提起来：“妈，我今天看见个车牌，好像比罗姥爷家的还要前一位，那是谁呀？”
“前一位？”孙雨菲侧过头想了想，“郑老爷子吗？你看见他的车了？”
赵木槿心想，那可不只是看见，都坐上了去了呢。
她点头：“看见了，在大剧院门口停着。”
“停着就停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聊聊。”赵木槿哎呀了一声，“不早了，你快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孙雨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把托盘交给阿姨，满腹狐疑地回了卧室，一进门，丈夫赵永铭就追着她问：“跟她确认了一下见面的事吗？她有没有问小乔的具体情况？”
“没问小乔，问了老郑。”孙雨菲脱了鞋，往梳妆凳上一坐，开始拆头发。
赵永铭疑惑地问：“老郑？哪个老郑？”
孙雨菲拿背朝向他，说：“还有哪个，我干爹家隔壁那个，郑宣高。”
“这孩子，正经事儿不问，打听老头子。”赵永铭放下手里的报纸，啧了一声。
孙雨菲说：“你女儿在大剧院门口看见他的车了，哎，今天领导们去看演出了吗？”
赵永铭也不知道，他说：“搞不清楚，但他家老大回京休假了，叫个什么......哦，从俭。”
“那我不关心。”孙雨菲长在大院里，见多了身边这些纨绔的风流行径，实在看不上他们的作派，顺带着，也打死了一船的小一辈人，她说，“木槿刚回家的时候，我倒是跟她说了，她答应得好好的，应该不会反悔了。”
赵永铭爱重夫人，不管在外如何有威望，回了家，仍然唯妻命是从，哪怕他不是很中意这个高知家庭出身的小乔，觉得这男孩子读书读死了，读木了，一身的酸腐气，和他说句话都费劲。
奈何他夫人喜欢，他也只好极力撮合。
“对对对。”赵永铭看她已经往床边走，主动掀开了被子，“我的话她不当一回事，孙小姐的话也得听。”
孙雨菲被逗笑了，又立刻警告他：“你少哄我，再哄我也不要生小五了，都生了四个了。”
他们那个年代鼓励生育，家家户户兄弟姐妹都多，但孙雨菲生老幺时吃了一番苦，打那以后就不肯再要孩子了。
赵永铭笑着说：“你看，小人之心了是不是，我献殷勤也有错？”
“男人献殷勤就没好事！”
周六早上，赵家人坐在一块儿吃早餐。
赵木槿难得在家，平时赶去排练，都是拿上两块面包就出门，路上啃一啃。
“喝点山参汤，厨房炖了一整夜的。”孙雨菲给女儿推过来一个小盏。
赵木槿喝了一口，她说：“中午我就不回来了，姥爷一定会留我吃饭，不吃他要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