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筠掩了下口:“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什么怎么样?”赵木槿捏着辫子,扭过半边身子。
罗筠又把她扳到自己跟前:“装什么傻呀,当然是问你对他什么感觉,就是女人对男人的感觉。”
赵木槿更不好意思了:“人家那么高的家世,是全军最年轻的团级干部,何况还大我好几岁,感觉有什么用?”
“哦,才待了这么会儿,就考虑到这一步了?”罗筠瞪大了眼睛问,对他们的进展感到诧异。
赵木槿越描越黑,索性不说了:“我去吃饭。”
因为干妈的话,那顿饭赵木槿吃得很拘谨,目光全程落在饭菜上,小半碗米,用筷子拨了好久才进肚子里。
郑从俭倒是坦坦荡荡,几杯酒下肚,和罗老爷子聊得高兴,他们谈改革,谈大西北的工业建设,谈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口才流利,见解亦深,餐厅里几乎都是他响亮的声音。
偶然从云吞杯里抬头,郑从俭被对面一道刺眼的银光闪到了眼,是被小姑娘头绳上的钻石折过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喝多了,赵木槿的面部轮廓在阳光中氤氲着朦胧的光线,像初春晃动在风中的玉兰花瓣,柔和而美丽。
应该不大可能,他的酒量是在下面练出来的,没这么浅。
“木槿,明天要去万和跟小乔见面是吧?”罗筠忽然问她说。
赵木槿嗯了声,低着头:“是,我们团长也在。”
罗老爷子也过问了声:“你妈又给你找了个白面书生?她就这么欣赏知识分子?”
“对啊,姥爷。”赵木槿趁机婉声央求说,“您下次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别总把她的主观意志凌驾在我的婚事上,我都不能发表一点看法。”
老爷子答应下来:“好,我来跟她说,让我们小木槿自己挑嘛,现在都主张婚姻自由了,她怎么比我老头子还封建?”
“谢谢姥爷。”
她撒娇的声音很软,很甜,尾音黏在了舌根上,像含了颗话梅糖在嘴里,年轻女孩子独有的娇媚。
郑从俭在部队待了这么些年,身边都是些粗犷豪迈的男人,是听不到这样清澈的嗓音的。
下一秒,他自顾自地举起酒杯,吞咽时,喉结比上一次滚动的幅度要大多了,他感觉到明显的坚硬和生涩。
从罗家出来时,赵木槿在门口和郑从俭道别。
“再见。”他主动伸出手。
赵木槿没有犹豫,轻柔地握住他。
他连握手都很克制沉稳,像他瞥过她裙角的目光一样。
但赵木槿仍摸到了他虎口的薄茧,是常年训练的结果,她大胆地屈了一下掌尖,轻轻地刮过去,羽毛一样。
郑从俭没有察觉,他全部的感受,都集中在女孩子绸缎一样滑软的皮肤上,哪怕是手心,他真怕多用一份力气,自己这双常年握枪,布满茧子的手就要割破她。
回到隔壁,他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出神。
它变得光秃秃的,枯寒枝桠在冷风中摇动,不时抖落几片雪。
“你又疯了,大冷的天站在外面,一站就是半天。”父亲郑宣高隔着门帘叫他。
郑从俭应声,抬腿进了暖阁,一进去就脱得只剩一件衬衫和西裤,“这不是刚喝了酒吗?身上热。”
郑宣高抽了一口烟,坐在圈椅上看他:“跟老罗喝的?”
“是,爷爷人挺好,没您那么拗的性子,我们挺说得来。”郑从俭卷着袖口说。
郑宣高哼了一声:“那你到他家当孙子去吧。”
“那不行。”郑从俭笑着摆了下手,端起茶来喝,“你和罗叔叔不对付,犯不着把气撒到他爹身上,我看老同志还是明事理的。”
再说,想着人家的外孙女呢,成了兄妹不就乱套了吗?
窗外又起了一阵狂风,郑宣高掐着烟看儿子,他的手指在茶杯口打转,一圈圈当中,有不难察觉的滞涩和停顿,像陷在了某种美好的回忆中。
郑宣高只当他露了醉态,吩咐身边人:“把他扶去休息,好好照料。”
“不用,我自己会去。”郑从俭放下茶走了。
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跟着。
还是郑宣高挥了挥手:“去吧。”
她才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郑从俭回了房间,摘了手上的表,站在东南角的衣柜前解扣子,女工作人员上前:“还是让我来帮您吧。”
她的手还没有伸过来,郑从俭就侧了侧身子:“我说了不用,出去。”
工作人员走后,他进浴室里冲了个澡,但那股热度还是没怎么退,郑从俭低头看了看手掌,那股丰腴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在,抬到鼻下嗅一嗅,隐约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气。
但一握紧,这股味道又消失不见了,像站在树下伸手接花瓣,花落了,水空流。
他面容沉默地在沙发上坐了一阵子。
末了,郑从俭拿起手边的那部黑色座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歌舞团的金团长定的是哪一栋楼?”
听到想要的答案后,郑从俭说:“那就这样。”
他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掺和赵家大女儿的相亲。
也许是她的钻石头绳太闪耀了,他不希望被别的男人戴在手腕上。
他想有朝一日,他能亲手摘下来,把她乌黑的长发也放下来。
隔天中午,赵木槿被司机送到了万和。
她也无心打扮,穿了一套最寻常的衣服,连辫子也没有梳,简单扎了个马尾,用头绳绑紧了,柔顺地垂在脑后。
小乔礼数周到,站在八号楼前等着她,替她打开车门。
“赵小姐。”乔堂广文质彬彬地笑,“很高兴见到你。”
赵木槿也笑了下:“你好,乔先生。”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开始还有老金挑起话题,她跟着应和两句,后来连他也退出了空旷的房间,就只剩他们两个在。
乔堂广推了推眼镜,问:“赵小姐之前在大学里,有没有恋爱的经历?”
赵木槿托着腮,双目无神地看着窗外被风扬起的枝条,有气无力地说:“没有。”
为了不冷场,她再不愿意听,也还是在后面加了一句:“你呢?”
“严格意义上来说,没有。”乔堂广措辞十分谨慎地说。
赵木槿淡淡地哦了句:“那怎么样算严格,怎么样算不严格呢?”
乔堂广露出男学者独有的、做作肤浅的风流骄矜,颇为得意地说:“如果看一场电影,散一次步,逛一次街,这些都算的话,我应该有很多次了,但要定义得再亲密一点,那就没有。”
“你真的没有吗?”
他话音才落下,一个打扮明艳张扬的女人就推开门进来了,她戴着一副墨镜,头发也烫得很漂亮,涂着红唇,直勾勾地发问:“牵手算亲密吧?你才和我牵过,怎么能说没有?”
说完,她又指着赵木槿说:“怎么样,现在攀上大小姐的高枝了,就看不上我了,是吗?要我说,过去对你们的教训就还是轻了,朝三暮四的。”
乔堂广僵得慌,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我......我不认识你啊,你是从哪儿来的?”
“还要装,还要装是吧?”女人伸手指了指他,“你就回答我,牵手,在湖边拥抱算不算亲密!”
赵木槿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
不过不是难过或失措,而是躁动着一份看热闹般的心情。
她站起来,对那个女人说:“你消消气,坐下好好说。”
“怪不得人人都夸大小姐温柔和善。”女人感激地落了座,又朝赵木槿点了点头,“谢谢。”
赵木槿拿上手包,取下衣架上的外套穿好,一副等不及要离开的样子:“乔先生,你们要聊的事我不便听,就先走了。”
她甚至体贴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把乔堂广那声“赵小姐,你留步”也关在了里面。
刚一出来,赵木槿就长长地吐了口气。
乔堂广讲话太爱掉书袋了,她反感这样的假模假式,反感到胃口全无,连桌上的菜都尝不出味道。
好在有人来解救了她。
缓过来以后,她快步穿过走廊,到了门口。
预计没这么快结束的,家里的司机被她遣走了,眼下又联系不上,她只好自己想办法回去。
赵木槿出了八号楼,站在那株开到浓处的梅树下,左顾右盼。
“小赵姑娘。”那辆白牌奥迪又开到她眼前,车窗降下来时,露出郑从俭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在等车?”
他音色低沉,在冰天雪地里飘进她耳内,格外地冷。
赵木槿摇了下头:“司机先回去了,还没这么快来,我打算走出去。”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郑从俭平静地说。
赵木槿犹豫了几秒钟:“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