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郑从俭无事的话,也不会出现在万和,应该是有应酬。
“饭局结束了。”郑从俭温和地笑了下,“没有耽误这种事。”
赵木槿这才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不会,上车吧。”
第92章 风雪
赵木槿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坐在了副驾上。
她拨了下鬓边的碎发,表情僵硬地微笑过后,就撇开视线去看窗外。
北风拐过了月洞门, 钻到密匝匝的竹竿缝里,发出一阵竖笛般的尖鸣,叶子上的残雪纷纷往下落,砸在冻得发硬的泥地里。
开出万和以后,郑从俭问了一声:“你家住哪儿?”
赵木槿这才回过头, 摸着手臂报出一个地址。
不像应付小乔那样, 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面对郑从俭的时候很不同。
她的喉咙里,有一大串的疑问等着往外冒, 类似于“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每次休假都要见很多朋友吗?”,“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醉?”
但赵木槿竭力忍耐着, 一句都没有问,她不敢让这个威严如父兄的男人觉得,她是个话很多、没分寸的小姑娘。
她不说,郑从俭也沉默地开着车。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赵木槿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
那个年代有驾照的人不多, 她也一直想学,但赵永铭觉得不安全,总是不同意。
郑从俭扶着方向盘, 声音低沉而有力:“刚进部队, 给军区政委当秘书的时候,不会开车不行。”
赵木槿微微错愕:“你还当过秘书?”
“怎么了?”郑从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说, “我看起来只能舞刀弄枪?”
很有意思,尽管她从一上车起,就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动作和言语,但感到惊讶时,还是会有小女孩的时刻跑出来。
赵木槿笑着摇头:“不是,我是觉得,你父亲不会让你吃这样的苦,到西北去已经够锻炼人了,没必要再这样。”
“那你太不了解我父亲了。”郑从俭当即嗤了一声,无奈地说,“他恨不得让我把所有的苦头都吃一遍,怎么让我不好过就怎么招呼。也就现在是和平年代了,要真有战事的话,他绝对头一个发扬风格,把我推到前线上去。”
他形容的太生动贴切,再联想到报纸上郑老爷子刚劲不折的神态,赵木槿蓦地笑了出来。
但又怕失了礼数,她下意识地转过脖子,把脸投向车窗那边。
郑从俭觉得她太拘束,说了句:“不用背着人,你笑起来很好看。”
赵木槿掩了口,坐正了说:“才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呢,我......我是怕你觉得我......”
说到这里,她又不好再继续,也没有很具体的理由,就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怕有什么会从嘴巴里跑出来,至于是什么,她并不清楚。
“觉得你什么?”看她停顿下来,郑从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赵木槿思索了再三,才说:“觉得我喜欢在背后议论长辈,没家教。”
郑从俭笑了声:“该议论的时候也可以议论,看待历史要用广阔的眼光,看待长辈也是,他们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你这话真应该让我妈听一听。”赵木槿说。
郑从俭看着她的眼睛,笑得意味不明:“她会听见的。”
还没等她回过味来,熟悉的青灰色矮墙已经近在眼前,赵木槿叫了一句:“到了。”
“好。”郑从俭把她放在了门口。
赵木槿和他道别:“再见,今天谢谢了。”
“不客气。”
她站在门口,目送郑从俭把车开出胡同。
这会儿孙雨菲不在,佣人告诉她,夫人和一群姐妹们出去喝茶了,赵木槿点点头,正好,在的话又要接受一番盘问。
当晚她睡得很早,是到了周一早晨,孙雨菲在客厅里拦住她:“昨天怎么样?和小乔聊得还不错吧?”
“我觉得不怎么样。”赵木槿急着去单位,“我先走了啊,妈妈。”
孙雨菲一听就不高兴,张了张嘴,但女儿已经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她只能向丈夫抱怨:“又是不怎么样,给她介绍了那么多,没一个让她满意的。”
“缘分还没到嘛。”赵永铭喝了一口牛奶,“别急,再等等。”
整个工作周都相安无事,赵木槿过得和平时一样,上班排练,下了班回家,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洗完澡倒头就睡,除了偶尔梦见郑从俭。
梦里的场景那么真,万和的一草一木都在眼前,绿得骇人,他们坐在草地上,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肩靠着肩,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醒来时,一颗心怦怦跳个不住。
但周五晚上一下班,赵木槿进门,刚叫了一声妈妈,孙雨菲就瞪了她一眼,说:“你过来一下。”
“哦。”赵木槿放下手里的围巾。
她知道,礼拜天发生的事,早晚妈妈会晓得。
进了书房后,赵木槿主动把门关上了:“什么事啊。”
“什么事?”孙雨菲从窗前转过身,戴了玉镯的手指了过来,“我还想问你呢,不是我今天碰到小乔的妈妈,我还被你蒙在鼓里。”
赵木槿走了两步,坐下说:“有什么蒙在鼓里的,我不是都告诉您了吗?感觉不怎么样。”
孙雨菲说:“那也就算了,你叫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去污蔑人家干什么?”
赵木槿觉得冤枉,高声道:“我哪儿叫了?那个女人是自己进来的,她说有笔帐要和小乔算,那我还要继续坐着吗?”
孙雨菲也感到奇怪,蹙着眉问:“不是你叫的,小乔说你是为了摆脱他,特意找了个人来救场,这到底谁在捣鬼?”
“那谁知道。”总之赵木槿不会认这个罪名,气得嗤了一声,音量很小地说,“没准儿就是他自己欠下的情,又不敢告诉父母,只能把这盆脏水往我的头上泼,这算什么男人。”
坐在书桌后面,始终没有说话的赵永铭,总算帮了句腔:“确实,这孩子也太没担当了。”
孙雨菲狐疑的眼神从她脸上刮过去,她也生气:“那你就什么事都敢告诉父母了?”
赵木槿指了指自己:“我?我每天忙得要死,能有什么事?”
“是吗?”孙雨菲朝她走了两步,“你在姥爷家见了郑从俭,礼拜天从万和出来,司机压根就没去接你,也是他送你回来的,这些你有告诉我吗?”
赵木槿微张着嘴,荒谬地摇摇头:“我什么都要告诉妈妈吗?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几句话,吃了几顿饭都得说吗?”
“这是吃饭说话的事情吗?”孙雨菲登时增大了音量,“我要是不提起来,是不是你们俩结婚了我都不知道!”
赵永铭抬了下手:“别那么激动,木槿也许是想晚一点说,郑从俭也不错嘛。”
“他不错什么?”孙雨菲即刻骂了过去,翻出旧账来说,“他那种眼高于顶的子弟,能瞧得上你这个岳父吗?前年你碰上他,给他递烟他还懒得接,真结了婚,会把我们哪一个放在眼里?”
赵木槿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过去。
她不太信,急着替郑从俭辩解,嘴唇嗫嚅两下:“不可能,他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会不会当时在忙,或者没注意?”
“对对对,就是没注意嘛。”赵永铭也赶紧说。
但孙雨菲仍哼了一句:“什么没注意,你要不是个做生意的,换成是他哪一位叔伯,你看他注不注意你。好,我就不挑这种陈年的礼数了,他不过是回来休假,谁知道还要在西北待上多少年,你要是嫁给他,别说去美国进修的事不用想,说不定还要丢掉现在的工作去随军,你愿意去黄土高坡上吃沙子,我和你爸爸可不舍得!”
妈妈说的这些现实问题,赵木槿没有考虑过。
比她缜密的思量更先一步到来的,是爱情的脚步声。
孙雨菲说着便伤感起来:“郑家人是什么脾气,我比你要清楚得多,他们家就没有怜香惜玉的种,个个硬得很,嫁过去你得受多大的委屈,你就是年纪小,真不懂事。”
“但是妈妈,我已经喜欢上他了。”赵木槿的手抓在椅子上,冷静地道出这个事实,“而且我不认为,郑从俭是个多么粗糙的人,您对他成见太深了,我认为他很好,一切都很好。”
孙雨菲原本以为,女儿最多是一时被迷住了眼,经过她一番凶厉的教导后,以她聪明通透的个性,会权衡出个轻重来,听她的话,回心转意的。
但没有想到,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女儿就倒向了别人。
她觉得郑家老大很好,像罗筠说的那样,两个人望向对方的眼神里,仿佛有一道细细的钩子,能把彼此的魂都勾住。
孙雨菲觉得太夸张,这怎么可能呢?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什么钩子。
“他再好也不适合你!更不适合我们家!”孙雨菲情急之下,大声吼道。